当前位置:澳门十六浦 > 集团文学 > 第一章 3.最美妙的经历(2) 李娃 高阳 在线阅读

第一章 3.最美妙的经历(2) 李娃 高阳 在线阅读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10-19

郑徽愕然不解,“请问姥姥,”他说,“什么叫‘打”?” “‘打’你都不懂?’” 于是李姥为他解释。进士考试,每年照例在二月间放榜,新科进士谒宰相、拜主考,雁塔题名,曲江大会,贵族世家争着置酒相邀,几乎宴无虚夕,像这样总要热闹个两三个月,等新科进士离开长安才了事。其间种种应酬场合,也邀请落第的举子参加,虽不及第,却可醉饱,称为‘打’——对失意者的杯酒相劳,原有极浓的人情味在内;但身历其境的,眼看别人飞黄腾达,到处受人欢迎恭维,而自己却愁着回到家乡,不知用什么态度去应接父母亲友的失望的眼光?这种滋味是不容易消受的。 郑徽明白是明白了,却全然想不到此,“姥姥!”他大声地说:“你尽管请放心,试期不远,等我中个进士你看看!” “但愿如此,我们也叨你的光。阿娃,你敬一郎一杯!” 母女俩一齐敬他的酒,他居之不疑地干了,照着杯说:“姥姥,谢谢你这杯酒——这杯酒,等明年二月,礼部放榜,我再回敬。” “唷!”阿娃刮着脸羞他:“听你这口气,新科进士倒好像是你衣袋里的什么东西,拿出来就是。” “你不信?阿娃,”他很认真地说,“我们打个什么赌。” “信,信!”阿娃原是开开玩笑的,决不能跟他认真,便这样哄孩子似地附和着他。 “真的,随便你赌什么,我都敢!”他还是有些意有未怿的样子。 “为什么要跟你打睹?我赌赢了,于我有什么好处?” 听到她这样说,郑徽才又高兴了,殷殷地劝李姥喝酒,不久,李姥多喝了几杯酒,渐有倦意;郑徽也还需要安顿住处,便早早地散了席。 等撤去肴馔,贾兴已把他的一部分行李送了进来。阿娃指挥着绣春和另外两名侍儿,替他铺床叠被,安设笔砚;郑徽有心炫耀,把箱子里几件珍贵的古玩,也都取了出来,错错落落地陈设在几案书架之间,为那绮丽的温柔乡点染出若干古雅的气氛。 这样忙了一个更次才妥帖,阿娃有些累了,倚坐着一个绣墩休息,但仍不住张目四顾,表现出相当满意的神气。 善解人意的绣春,替他们准备了茶汤果盘,又重新换上一对红烛,才微笑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听见西堂的门被关上的声音——她回到她的西堂以外侧厢的卧室中去了。 “阿娃!”郑徽微显茫然地说:“我好像在梦里!” 她嫣然一笑,“但愿是个不醒的梦。” “‘与子同梦’如何?”他指着那对绛蜡说:“这是我们的花烛。” “花烛?”她眉尖微蹙,作了个苦笑,“我们这种人家,哪有点花烛的福气?” 郑徽半晌不语,然后叹口气:“唉,有时候门第真是害死人!” 阿娃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感叹地说:“世界上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像你,生在这样的门第,还觉得不满足,那也太难了。”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在一起,握着她的手,低低地说:“我的不满足,只是为了你……” “你不要说下去了!”她打断他的话,“我们且先顾眼前。” “眼前就是你跟我,你跟我在西堂之中,红烛之下。” “让我好好看看你!”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凝视着。 他从未让任何人这样捧着脸像赏鉴一件珍玩似地细看,所以相当地窘;然而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新奇有趣,她那双深情渐露的眼,他相信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一郎,”她忽然抱住他的肩,用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微喘着气说,“我们至少有半年的日子。” “不止!” “不止?”她放开手,问他:“你好像还有第二步的打算?” “当然。”他停了一下说:“你母亲把钱看得很重,这我已听别人说过,而且自己也看出来了;我想,我那点钱,换得我们俩半年在一起的日子,应该是够了。是不是?” 阿娃点点头,“半年以后呢?”她问。 “用不到半年,进士放榜;那时候我再跟家里要钱,我父亲一定很乐意给我的。”郑徽极有信心地说。 “到那时候,钱没有用处了!” “何以呢?” “你想,”她垂着眼说,“你中了进士,一定出去做官,迟早还是个‘散’字。” “哪有这话?不管我外放到什么地方,都得带着你走。” “你说说容易……”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看不出有为难的地方。” “我妈不肯放我走的。” “那还是一个钱字。”他夷然下以为意地,“十斛量珠来聘你还不行吗?” 阿娃的长长的睫毛眨动着,红色的光晕照出她的淡淡的忧郁,格外有种深沉的美,越发惹人怜爱。 “唉!”好久,她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是我亲身的母亲就好了!” 郑徽微感愕然,“姥姥是你的假母?”他问。 “嗯。”她说:“在平康坊,差不多都是这样。如果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谁肯让她们落到这些地方?” 郑徽沉默着,想不出话来安慰她。 “不过话说回来,姥姥也很喜欢我的。” “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这个——”他问,“就因为她喜欢你,才不肯放你,让你在平康坊待一辈子?” “一郎,你不要这样说。姥姥也很可怜,我盼望我将来不要像她那样。” 郑徽在江南,也是经常出入勾栏的浊世公子,对于娼家的生活,相当熟悉,她们在表面上珠围翠绕,锦衣玉食,其实只是用脂粉强自遮盖了泪痕而已;因为她们永不能得到一般良家妇女所能得到的待遇和幸福,一方面为礼法所限制,另一方面又为金钱所束缚——不赎身便永无自由,也永无希望嫁作为社会所最看重的读书人的正室。她们只是像一只金丝雀样可以被人买卖、赠送,关在笼子里作为玩物。一旦青春消逝,只有三条出路——作假母老死于勾栏,为土豪和藩镇的裨将,或州县捕盗贼的官吏纳作外室,还有就是遁入空门做道士或尼姑。

于是,他听到斟酒的声音。然后他发现一只柔软温暖的手遮在他的眼睛上;一阵酒香送入鼻孔,同时听见李娃告诉他:“你闻一闻这酒,叫什么名字?要说对了,才准你喝!” 郑徽只觉得这酒味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的,急切间却想不起叫什么名字?他也不忙着去想——李娃就在他身后,她几乎就像是把他的头搂在她的怀中,隔着衣衫他仍能感受到她的肉体的温馨,而她的身上的香味更浓了,浓得他闻不见酒味! 这是奇妙的一刻,他希望这一刻尽量延长澳门十六浦,! “拿近些,得仔细闻一闻才闻得出来。”他说。 于是酒盏的边缘,接触到他的鼻子。而他的兴趣在她的手,闻了她的手,偏着头又闻她的手腕。 一阵吃吃匿笑的声音。是那些侍儿在笑。 “别使坏!”李娃轻声警告他。 他怕把她惹恼了,也想到有李姥在旁边,便不敢太过分。收敛心神,真的好好去闻那酒味。 只要注意力一集中,闻到那酒味,连他自己也笑了——经常在家喝的酒,竟会半天都分辨不出来。 “我知道了。” “说!” “这还需要说吗?” “放开手吧!”李姥笑道:“如果一郎这种酒都不知道,怎么能叫人相信他是荥阳郑家?” 李娃把手放开了,一看那酒的颜色,果然是他们荥阳的名产——土窟春。郑徽已从李姥的话中,听出深意,这试着叫他辨酒,不仅是情趣深厚的戏谑,也是变相的一种考验,要证明他是不是真的“五姓望族”之一的荥阳郑家?他也想到初见李姥时,她的冷淡的神情,以及其后知道他跟韦庆度交好和看到了他的仆从才假以词色的情形。这说明了李家对他的身份是存着怀疑的;因此他特意把“土窟春”的酿造方法,以及它的特点,细细地讲了一遍,借以表示他是地地道道的荥阳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谈的人有所发挥,听的人也深感兴趣,使得席间的气氛,更显得亲切自然了。 欢乐使人忘却时间,忽然,平康坊菩提寺的暮鼓响了,抬头看看窗外,天色已快暗了下来。 “一郎耽搁在什么地方?”李姥问他。 他稍微想了一下,不肯说实话,“喔,”他答道,“在延平门外五里,一位朋友家。”延平门是西城三个城门中南面的一个,离平康坊相当远,郑徽希望姥姥会想到路远回去不便,把他留了下来。 可是他失望了。“请快回去吧!”李姥说:“宵禁要开始了,犯禁不好!” 郑徽无论如何舍不得回去,假作失惊似的说道:“啊呀,想不到这么晚了,路太远,一定赶不到家;我在城里又没有亲戚,这,怎么办呢?” “不要紧,不要紧!”阿娃安慰他说:“反正你要过来了,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也不碍事。” 他心里很高兴,但这需要李姥同意才行;因此,他不断地在偷窥她的眼色——如果李姥真的毫无松口的意思,那也只好他自己知趣,抢先告辞,在面子上还比较好看些。 “妈!”阿娃撒娇地推一推李姥:“到底怎么样?你说一句嘛!” 李姥半闭着眼,“嗯、嗯”地用鼻音哼了两声,是不置可否的表示。 阿娃却喜滋滋地对郑徽一笑,又点一点头,这明明是说:李姥已经答应了。 于是郑徽起身走出厅外,把贾兴找了来,告诉他今天住在这里,让杨淮和牛五留下,叫他和孙桂回去看家。然后又吩咐贾兴取两匹重绢,跟他一起回到厅里。 “阿娃!”他指着贾兴手中所捧的重绢说:“这一点不成敬意,只算我做个小东,请你叫人借一桌酒,让我请一请姥姥。” 重绢与钱通用,是开元年间有过诏令的,所以这两匹重绢,不算见面的礼物,阿娃便不肯收,“今天你是我们的贵客,没有让你破费的道理。”她说:“只不过天已经晚了,没有什么好东西请你吃,草草不恭,委屈了你。” “不!”他固执地:“叨扰已经很多了,一定得让我尽一点心意,才说得过去。” “何必如此?”李姥开了口,“日子长得很,一郎,今天你不要争了!” 在郑徽,李姥的话就是命令,他不再坚持了,使个眼色,贾兴退下,带着孙桂悄悄离去。 不一会儿,侍儿来禀报,已在西堂设席。于是郑徽在阿娃陪伴之下,进入最初到过的侧院,那里就是西堂。 西堂是李姥家最宏敞的一座厅,两面用巨大的暗红色的绣帷隔开,中间红烛高烧,陈设了一桌盛馔。这一次仍旧是李姥居上座,但是她稍微坐了一下,喝了半杯酒,便推说神思昏倦,告罪离席了。 这使得郑徽减去了许多拘束,目不转睛地看着烛光辉映下的阿娃,心底一阵阵地泛起无法形容的喜悦。 “你不要这样!”她用双手掩着脸,娇笑道:“看得人心里发慌。” “阿娃,我问你,”他温柔地拉开她的手,“你是不是想过,我一定会来找你?” “我只怕你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韦十五郎住在平康坊,一问他就知道了。” “韦十五郎怎么说我?”她凝视着他问。 “韦十五郎倒没有说你,”郑徽答道,“只是说我。” “说你即是说我。是不是?” “对了。韦十五郎说我‘法眼无虚’。” “‘法眼’?”阿娃忽然大笑。她的宫妆高髻上插着一支凤形的“金步摇”,凤嘴中衔一串珍珠;随着她的笑声,剧烈地晃动,逗引得他眼花缭乱。 那笑声是放纵的,但也是诡秘的,他在困惑之中有着更多的好奇,静等她说下去。 “你知道小珠怎么说你?”她止住笑说,“她说你生了一双贼眼。” 郑徽算是明白了她大笑的原因,回想第一次见到她时不住偷窥的情形,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小东西,说出话来倒真刻薄!”他笑着骂了句。 “你不会生气吧?”阿娃赶紧凑过来陪笑道,“孩子们说话没有分寸,别当它回事!” “怎么谈得到生气,能把你逗笑了,我只觉得高兴。”他说。 “其实小珠对你倒是很好的。从那天以后,一直就在说:‘那个人怎么还不来?’” “你呢?”郑徽欣悦地问道,“你是不是也跟小珠一样在盼望我?”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是的,你刚才说,只怕我找不到你。现在我可找到了,阿娃,”他低声问说,“找到了又怎么样呢?” “那要问你。”她看了他一眼,迅即低下头去,幽幽地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守着你一辈子,早晨看你梳妆,晚上看你卸妆。” 阿娃微撇着嘴笑了一下,是不太相信的神气,然后又加了句:“没出息!” 郑徽颇思有所辩白,转念一想,此刻把话说得太认真,似乎交浅言深,反显得有些虚伪,便也笑笑不响了。 “你现在到底住在哪里?”她抬起头来,换了个话题。 “跟你得要说实话,住在布政坊。” “什么时候搬来?” “现在就算搬来了。” 阿娃敛眉不语,那对灵活的眸子,出现了十分沉静的神色,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很重要的事。 “阿娃,”他问,“姥姥预备把我安顿在什么地方?” 她想了一下,缓缓答说:“回头你就知道了。” 他十分关心这一层,而从她的态度中却看不出什么可以令人兴奋的地方,所以心里有些不大得劲。 “喝酒吧!”她温柔地说:“你尽管畅饮,只是不要喝醉了。” “不会的,酒入欢肠怎么样也醉不了。” 她用她的杯子,先斟了一半,喝干,然后又斟满了,双手捧着递给他。 郑徽一饮而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在朗吟声中,把杯子又伸了过去,让她再次斟满。 连干数杯,郑徽有些醉意了,李娃不肯让他再喝,只是替他布菜,殷殷勤勤地劝他多吃。 他心里始终惦念着他住的地方。西堂很宽大,东西帷幕之中是阿娃的卧室,那是他已经知道了的;西面呢?西面那道帷幕里面,是个怎么样的所在?他渴望着看一看。 因此,他有意无意地,不断注视那道暗红色的帷幕。 “绣春,”阿娃招呼一个年长的侍儿说,“你把那面的帷幕挂起来!”显然地,她看出了他的意思。 绣春和另外两个侍儿,合力把厚重的帷幕拉起一半,用黄色丝条束住;然后点燃巨蜡,只见衾枕床帐,焕然夺目,竟也是一个极其精美舒适的卧室。 “天下之大,有此容身之地,也就够了。”他满足地说。 阿娃仍是笑笑不响。他却以为她已作了很明确的暗示,不需再多说什么。自然,第一次见面,未必得亲芗泽,同时他也没有过分的幻想。他感到欣慰的是,至少已能登堂入室,成为入幕之宾。这样,就是想想也足以叫人心醉了。 于是,在他饱餐白饼、炙羊肉以后,撤去残肴,黄茶消食。阿娃去换了绫袄、线鞋,轻快自如地陪着他闲谈,渐渐地,炉中的兽炭大部分已化为白色的灰烬,侍儿中也有人在悄悄打呵欠了,而他俩仍无倦意。 三更将近,绣春走到他们面前,轻轻说道:“姥姥有话,夜深了,请郑郎别院早早安置。” 为什么要“别院安置”呢?他几乎要抗声相争!但看到阿娃的抚慰的眼光,他只能委委屈屈地站起身来。 阿娃、绣春,还有几个侍儿,簇拥着他来到一所独立的院子,杨淮和牛五已先来做了布置的工作;等他们接到了主人,李家对他是暂时交代了,互相道过晚安,一行红烛仍旧把李娃送了回去。 郑徽还不想睡,只是他不安置,仆从无法休息;他一向体恤下人,不得不勉强脱衣上床。冰冷的卧具以及窗外的风声,并作十分凄清。人在别院,心却还在西堂。 在西堂的时间,是他平生最美妙的经历;然而为欢娱所支付的代价,却又沉重得几乎不能负担——几乎整夜,辗转反侧,不能安枕。最恼人的是外屋的杨淮和牛五,鼾声如雷,每每把他设想身在西堂,跟阿娃并肩依偎,窃窃私语的幻觉,破坏得不成片段。 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悄悄起身,把杨淮和牛五都叫醒了,草草漱洗,枯守到辰时左右,才听说李姥已经起身,立即求见,作了礼貌上应有的道谢,方始告辞。 一回布政坊刘家,随即指挥仆从,捆扎行李,等一切停当,才请见刘宏藻,托词韦庆度邀他同住,以便互相切磋,准备明年应试。 “这是好事,我不便坚留。”刘宏藻说:“只不过平康坊是销金窟,你自己要有把握才好!” 郑徽唯唯称是,其实对刘老先生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本文由澳门十六浦发布于集团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第一章 3.最美妙的经历(2) 李娃 高阳 在线阅读

关键词: 澳门十六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