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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3.最美妙的经历(1) 李娃 高阳 在线阅读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10-19

“不要!”阿娃很快地表示异议,“我要那匹大白马。前两天我到槽上去看过了,你的几匹马,只有那匹大白马好。” “倒看不出,你还善于相马!”郑徽笑着说,同时对于她可能会摔下来的顾虑,消除了不少,因为他已发现她是懂马的。 于是,他们相偕到李姥那里,说要去逛慈恩寺。李姥欣然同意,叫人替他们准备了食盒和帐幕,郑徽的家僮杨淮和牛五跟着他们去。 牛五是专门照管马匹的,对于服伺女人骑马,也很内行,他一手执着缰绳,把身子蹲了下来,让阿娃踩着他的肩头,然后用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左脚,使劲往上一送,阿娃已经轻巧巧地偏坐在马鞍上了,然后他把缰绳递了给她。 “谢谢你!”阿娃扬一扬手里的马鞭,又对郑徽说:“走吧,别老看着我,当心你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郑徽报以微笑,一抖缰绳,他那匹枣骝马首先出了车门,接着是阿娃和仆从。出了平康坊南门,往东由东南西面南折;郑徽把马催快了些,阿娃也不示弱,紧靠在他右面,并辔联骑,直向慈恩寺所在的晋昌坊前进。 一路上抱着与他们同样的目的,到城南去逛慈恩寺和曲江的人极多。但街道广阔,虽然车如流水马如龙,却毫不显得拥挤。“何必开辟这样宽的街道?岂非大而无当?”郑徽这样在心里想。越往南走,越见荒凉,百步之宽的坦道越发令人感到没有用处。 忽然间,马蹄声疾,黄尘扑脸,郑徽看到迎面一对旗帜鲜明的官兵,五骑并列,疾驰而来,数一数总有上千之众;但因速度极快,也不过眨几下眼的工夫,就背道而驰了。 郑徽憬悟,玄武门的禁军,关系重大;大唐皇朝,开国一百年中,经过三次重大的宫廷政变,胜利的一方,都得力于禁军的支持;驰驱效命,若不是坦道荡荡,四通八达,便无法发挥威力。同样地,如果边地有警,京师遣军赴援,也要便于交通,才能做到“兵贵神速”。照这样看来,太宗皇帝营建长安的深谋远虑,实在不能不佩服。 他想得出了神,便照顾不到路上的情况。横路上穿出来一辆犊车——那头蛮牛可能犯了脾气,低着头一个劲往前直冲,驾车的汉子飞舞着长鞭,大喊:“让路,让路!”郑徽先没有注意,等他警觉,慌忙勒马,用力太猛,那匹枣骝马前蹄上扬,直立了起来,郑徽无法再在鞍上坐得住,一滑,从马后滑了下来。 阿娃和杨淮、牛五,赶紧都下了马,“摔坏了没有?摔坏了没有?”阿娃急得满脸通红,不住地问。 郑徽略略有些痛楚,为了安慰阿娃,他一跃而起,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笑道:“真是让你说中了,摔下来的是我不是你。” 大家看了他这样轻松的神情,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牛五重又上马,赶上去把郑徽的马找了回来。 “你也真是。”阿娃还在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幸亏脚还没有让蹬勾住,要不然着地拖了你下去,你想想看,那怎么得了?”说着眼圈都有些红了。 郑徽默默地接受了她的责备,心里却非常感动,人与人相处,常要在遭遇挫折时才看得出感情的深浅;这一摔,摔得阿娃的真情流露,让他把摔下地的痛楚都忘记了。 “慈恩寺快到了。”牛五说:“郎君和小娘子一路逛了去吧。走一走,活活血,就稍微摔着点也不碍了。” “好!”郑徽转脸对阿娃笑道:“我不骑马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于是,他们一路闲谈着往晋昌坊走去,走不多远,仿佛听见后面有勒马的声音,然后又听到杨淮在问:“贾兴哥,你来干什么?” 郑徽回头一看,贾兴一只手牵着马,一只手在擦汗,他喘着气说:“韦十五郎来了,叫我请郎君回去!” 郑徽很诧异,这不会是普通的拜访,一定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谈,便问贾兴:“十五郎可曾提到什么事?” “十五郎只问,到户部投文,郎君可有准备?我不知道底细,不敢乱说。” “啊!”贾兴的话没有完,郑徽已完全明白,内心自愧。真是把日子都过昏了,“今天十月二十几?”他转脸问阿娃。 “二十三。” “还好。”他稍微想了一下对贾兴说:“你赶快先回去说我留他喝酒——务必把十五郎留住。我马上就回去。” 贾兴答应着,翻身上马回鸣珂曲复命。 “亏得十五郎来提醒我。”郑徽向阿娃说,“照例,我们来应试的,得在十月二十五到户部投文报到。那是后天的事,还不忙。”他停了一下,笑道:“老远来一道,还从马上摔下来,连慈恩寺的山门都没有看见,岂不太冤?” “让韦十五郎等久了也不好。我们走马看花绕一圈吧!”阿娃又说:“你还是骑你的白马好了,骑熟了的,不容易出乱子。” “笑话!你真看得我那么没有用!”不服气的郑徽,话一说完,就从牛五手里抢过枣骝马的缰绳,认蹬扳鞍,一跃而上,足跟微叩马腹,一支箭样地往前蹿了出去。 “慢点,慢点!你可等着我!”阿娃大叫。 郑徽收住了马,也不再逞能,等阿娃过来,两人款款徐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晋昌坊。 慈恩寺占晋昌坊的东半部,南迄曲江,占地极广,溪流萦绕,琅森森之中,以一带迢递的红墙,包藏了一千八百九十七间僧舍——这一座曾奉迎中国第一高僧玄奘在此译经的慈恩寺,不独是长安,也是海内所有名刹的首位。 郑徽在山门驻马,向北遥遥凝望,一缕思古的幽情,渐渐升起,竟有些流连不舍的意思。 “你在想什么?”阿娃问说:“今天一路来,你都是心不在焉似地。” “你知道慈恩寺的历史吗?”他答非所问地说。 “知道。”阿娃说:“这里,隋朝是无漏寺,贞观末年,高宗做太子的时候,重新改建;那是为了报答他母亲文德皇后的养育之恩,所以称为慈恩寺。慈恩寺的白牡丹最好,一丛五六百朵,是别处再也见不到的。但那要到春天才开,明年三月十五我陪你来看;现在,回去吧!别让韦十五郎等得太久了。” “你说得不错。”郑徽转马前行,“据说慈恩寺正对大明宫,当年高宗早晚都在含元殿向南遥拜。我很奇怪,高宗对母亲如此孝顺,对父亲却、却……却不免荒唐!” “你是指什么?”阿娃一领缰绳,靠近了他,低声问道:“指武后?” “是啊!你想,父亲临幸过,并且放出官削发为尼的才人,儿子又把她弄进宫去,封为皇后,这不是荒唐?” “当今开元皇帝还不是差不多?”阿娃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在注意他们谈话,便又笑道:“我说句刻薄的笑话,宫闱之中不堪闻问。看来‘三内’比我们的三曲也好不到哪里去!” 把“三内”——西内太极宫、东内大明宫、南内兴庆宫,比做平康坊的北、中、南三曲,真是荒谬绝伦;然而荒谬得有趣,郑徽忍不住在马上仰面大笑。 “别又摔下来!”阿娃大声警告。 郑徽止住了笑声,迎着慈恩寺内两百尺高的方形七级浮屠——大雁塔,往西出了晋昌坊,李姥出家的太平观,就在对街大业坊,但这时没有工夫去看了。他们转而向北,放马疾驰,进平康坊西门,回到了鸣珂曲李家。 郑徽匆匆忙忙进入西堂,只见韦庆度在院子里负手闲行,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祝三!”郑徽高叫一声,拱着手疾赶上前:“失迎,失迎!” 韦庆度执着他的手,却不说话,只含笑凝视着他,好久才说:“春风满面,想见其得意。定谟,我要罚你,躲在这么个好地方,独享艳福,竟连朋友都不要了!” 韦庆度是说笑话,郑徽却无法不感到是一种责备,“该罚,该罚!”他用爽朗的笑声来掩饰了他的窘态。 等他们携手进屋,接着,步声细碎,香风做度,阿娃也掀着门帘进来了。 “十五郎,你好!”她因为穿着胡服,不便敛衽,只好学胡人的样子,弯腰为礼。 “好久不见了。”韦庆度笑嘻嘻地抚着她的肩说,“有半年了吧。” “不止。还是今年元宵,在天门街看灯见过,十个月了。”她又问:“素娘呢,怎么不带了来一起玩?” “她跟我正闹别扭。”

出门以前,郑徽自头至足,细细检点了一番。 他也检点了仆从的衣饰。贾兴、杨淮、牛五,还有一个叫孙桂的家僮,都跟着他出门,也都穿得衣帽鲜明。六匹马,刷得干干净净;鞍辔上的铜饰,亮得耀眼生花——那花了牛五和孙桂一上午的工夫,才能擦得这么亮。 “走吧澳门十六浦,!”一切准备妥当,看看时候也差不多了,郑徽这样对贾兴吩咐。 牛五当先领路,出了东门,转往皇城大街。贾兴在最后,骑一匹、牵一匹;牵着的那匹马,驮着钱袋和重绢,钱袋相当沉重,压得那匹马的腰都弯了。 绕过东市,进平康坊西门,南回数折,到了鸣珂曲。 牛五放慢了马,后面的也都紧一紧手中缰绳,一直到李姥家停住,都下了马。 “叩门!”郑徽一指马鞭,嘱咐牛五。 于是,牛五上前拍动黑油大门的兽环。好久,门开了,探头出来的正是上次所见的那个十岁左右的侍儿,双眼灼灼,望着郑徽,却不说话。 郑徽假作从未到过这个地方,问道:“这是哪一家的府第?” 那天真的小女孩,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然后,突如其来地转身跑着进了侧院。大喊道:“前天故意把马鞭子掉在地上的那个人来了!” 一听她这样通报,郑徽自己也笑了。不过从这小女孩的神态语气来看,可以确定这是一户什么样的人家,便毫无顾忌地闯了进去。 “小珠!你快去,请那位郎君稍微等一下,让我换好衣服,再请他进来。”刚走近侧院,他听见屋子里有人这样在嘱咐;她的声音,像响在丹凤门城楼上空的鸽铃那样清脆好听。 郑徽非常高兴,他听出来他是受欢迎的客人,而且她们似乎正期待着他来。 “喂!”那叫小珠的女孩拦住他说:“你这位郎君等一等!我们小娘子在梳头换衣服。” 郑徽笑着点点头,招手叫她过来,从衣袖中取出一串五彩璎珞,说:“这个送给你好不好?” “真的?”小珠惊喜地,似乎不敢相信。 他用行动作了答复——把那串璎珞从她头上套过去了,这是成年妇女用的颈饰,在小珠是太长了,一直垂到胸前,她用手捧起璎珞的末端,微笑着把玩不休,那份娇憨的稚气,引得贾兴他们都笑了。 “喔,”小珠突然抬头问说,“我还没有问你的姓。” “我姓郑。” “郑郎,要不要我带你去见我们的姥姥?” “好啊!你带我去!” 他在一所小小的养静的精舍中见到了李姥——五十多岁、驼背、一头蓬松的白发,却有着一对如苍蝇般明亮锐利的眸子,样子像个女巫。 这时,她正靠在榻上,由两个侍儿替她捶腿。见到郑徽,挥一挥手,遣开侍儿,缓缓地从榻上坐起,一面打量着来客。 “荥阳郑徽,拜见姥姥。”他早已打算好了,不惜降尊屈贵,用最尊敬的礼数来对待李姥。 “不敢当。”她用苍劲低沉的声音,极慢地回答,神态显得有些傲慢,“请问郑郎,有什么贵干?” 他防不到她会这样发问。到这些地方来干什么,还需要问吗?这明明是假作痴呆,倒有些不好应付。 念头一转,他从从容容地答道:“听说这里有一座院子空着,不知道能不能出租?” “这话是听谁说的?” 又是句不容易回答的话,然而也还难不倒他,“昨天在南曲素娘家,听韦十五郎告诉我的。”他说。 “噢,你是韦十五郎的朋友?”李姥神情不再那样冷淡了,“那好商量。请到客厅坐!” 李姥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侍儿的肩头,陪郑徽一起走了出来。在院外侍候的贾兴等四人,看见主人,一齐垂手肃立;李姥很注意地看了他们一眼,脸上微微有了笑意。 客厅宽大而华丽,厚厚的帷幕加上砖地正中一个炽红的火盆,把深秋的凉意,驱逐得干干净净。 李姥请他并坐在一张榻上。侍儿点茶上来,她亲手捧了一盏递给他,然后问说:“郑郎从河南来?” “不,常州。”他说:“家父是常州剌史。” 李姥深深点头,在笑容以外,开始显出尊敬的神色,“哪天到的?”她又问。 “来了几天了。” “预备在长安久住?” “也不一定。等明年进士发榜以后,再作打算。”他又重申前请:“如果姥姥这里有多余的房子,我极愿意租了来住。租金多少,只听姥姥吩咐好了。” “只怕房子不好,你要不嫌弃,尽管搬了过来。房租可是决不敢收。” “没有这个道埋,一定要请姥姥吩咐一个数目。” “不必,不必!”李姥摇着枯干的双手,“你明天先搬了来再说。”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先向姥姥道谢。”他准备离座作揖。 “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她一把拉住他说,“太客气倒反生分了。” 就这时,隐隐有环佩之声传来,郑徽方在侧耳细听,李姥笑道:“我女儿来了。年轻不懂事。也不会什么,弹又弹得不好,唱也唱不成调,只是长得还不讨厌。郑郎不要见笑!” “哪里,哪里!”意乱神迷的郑徽,连句客气话也不会说了。 环佩声越来越近,终于连裙曳地,的声音也听得见了。然后,一阵幽香微度,厅前出现了一位盛装的丽人。 郑徽的双眼,仿佛突然为一种不知名的强烈光芒所照射,惊惶失措地站了起来,内心有着浓重的自惭形秽之感,以至于不知不觉地把头低了下去。 “阿娃!跟郑郎见礼。” “郑郎好!”阿娃轻轻地说——虽只三个字,却有无限的余音。 郑徽定定神,抬头看时,阿娃正盈盈下拜,赶紧也敛一敛衣襟,恭恭敬敬地还了礼。 两人同时起立,同时作了一个平视。她黑亮的眸子,如日光照射千尺深潭所映现的一点寒光,幽邃而神秘,仿佛其中藏着个古怪的小精灵,令人兴起无穷的荒谬而有趣的想像。 阿娃忽然掩口一笑。大概是她自己感觉到了失态,放下衣袖,低垂着眼帘,在微生羞晕的脸上出现了十分端庄的神色。 郑徽比较能够控制自己了,“请坐!”他沉静地说。 “你也请坐!” 郑徽仍旧坐回原处。侍儿在李姥身旁摆了个锦墩,阿娃倚偎着她母亲的膝边坐着。 “我这女孩子小名叫阿娃,”李姥向郑徽说,“郑郎就叫她名字好了。以后大家住在一起,日久天长,要脱略礼数,才显得亲热些。” “是的。”郑徽答说:“我听姥姥的吩咐。” “郑郎昆仲几位?”李娃抬眼看着他问。 “弟兄两个。” “郑郎行几?” “我居长。” “那该称你一郎。”她接着又问:“一郎从江南来?” “我生长在江南。” “江南女儿,柔情如水,恐怕像我们这种在风沙堆里长大的人,一郎——你看不上眼吧?” “不,不!”他极力否认,“我在江南所看到的,多是庸脂俗粉;现在………”他紧皱着眉,因为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话来表达他的意念而感到苦恼,“我该怎么说呢?总之——可以这样说:这一次到长安来,即使下第,在我已觉得不虚此行!” “为什么?”她的又黑又长的睫毛眨着,虽晓得她是明知故问,但那份娇憨的神情,别有一种魅力,能使人觉得她确是不明白,并且乐于忠实地回答她的问题。 “只因为我见到了天下无双的阿娃!”他微显激动地说。 她笑了。漆黑的眼中,流转着愉悦的光辉,满足而又谦虚;极整齐的两排牙齿,像贝壳样白而且亮;嘴角因笑容而出现的两条弧线,是任何画师所想像不到的。因此,郑徽又目眩神移了! 李姥咳嗽一声,等他定一定神,才说:“一郎,请那面坐!” 郑徽这才发现,客厅西侧,已陈设了丰盛的酒果。李姥请他上座,他一再逊谢,终于还是李姥自己居了首座;他跟李娃接席,坐得近了,馥郁的香味更浓了,但是他不知道她的香味来自何处?头发上的,还是衣袖中的,或者她的肌肤天生就有香味? 席中,李娃代表她母亲做主人,掳起衣袖,伸出柔腻的手腕替郑徽斟茶;她所戴的金条脱略微嫌大了些,不断啷地碰击着铜壶,声音非常好听。 “尝尝这个!”她舀了一匙蜜饯干枣给他,“是我自己做的。” 郑徽不太喜欢甜食,但听说是她做的,便把它都吃完了,而且觉得确有与众不同的滋味。 “你们在江南喝什么茶?”她问。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洞庭山和杭州来的。有时也喝川茶。” “天下川茶第一,这是剑南的‘蒙顶石花’,你喝得惯吗?” “原来叫‘蒙顶石花’。我在家喝过,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那么这种酒,你该叫得出名字!”李姥接着他的话说,然后做个手势,命侍儿斟酒。 “慢一点!”李娃笑道:“只准你闻,不准你看。一郎,你把眼睛闭上!” 郑徽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听命而行,把双眼紧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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