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澳门十六浦 > 集团文学 > 新仇旧恨澳门十六浦

新仇旧恨澳门十六浦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12-19

爱情有暗淡时,阳光也一样。太阳升起又落下。傅红雪下山时,已是第二个晚上。大病初愈后,再加上这种几乎没有人能忍受的打击,他整个人剩下的还有什么?除了悲伤、哀痛、愤怒、仇恨之外,他还有什么?还有恐惧。一种对寂寞的恐惧。从今以后,千千万万年,他是永远再也见不着她,那永恒的孤独和寂寞,要如何才能解脱?这种恐惧才是真正没有人能忍受的。既不能忍受,又无法解脱,就只有逃避,哪怕只能逃避片刻也好。山下的小镇上,还有酒。酒是苦的也好,是酸的也好,他只想大醉一场,虽然他明知酒醒后的痛苦更深。醉,的确不能解决任何事,也许会有人笑他愚蠢。只有真正寂寞过、痛苦过的人,才能了解他这种心情。客栈中的灯光还亮着,他紧紧握着他的刀走过去。他醉了。他醉得很快。人在虚弱和痛苦中,本就醉得炔。他还能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这小客栈的老板娘从柜台后走过来,用大碗敬了他一碗酒。这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肥胖的脸上还涂着厚厚的脂粉,只要一笑起来,脸上的脂粉就会落在酒碗里。可是她的酒量真好。他只记得自己好像也敬了她一碗,然后他整个人就突然变成一片空白,他的生命在这段时候也是一片空自。也只有真正醉过的人,才能了解这种情况。那并不是昏迷,却比昏迷更糟——他的行动已完全失去控制,连自己都永远不知道自己做过了多可怕的事。无论多么醉,总有醒的时候。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睡在一问很脏的屋子里,一张很脏的床上。屋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酒臭和脂粉香,那肥胖臃肿的老板娘,就赤裸裸的睡在他身旁,一只肥胖的手,还压在他身上。他自己也是赤裸裸的,还可以感觉到她大腿上温暖而松弛的肉。他突然想呕吐。昨天晚上究竟做过了什么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为他而死的情人尸骨还未寒,他自己却跟一个肥猪般的女人睡在同一张床上。生命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龌龊,如此卑贱?他想吐,把自己的心吐出来,放到自己脚下去践踏。放到烘炉里去烧成灰。那柄漆黑的刀,和他的衣服一起散落在地上。他跳起来,用最快的速度穿起衣裳,突然发觉有一双肥胖的手拉住了他。“怎么,你要走了?”傅红雪咬着牙,点了点头。她脂粉残乱的脸上,显得惊讶而失望:“你怎能走?昨天晚上你还答应过我,要留在这里,一辈子陪着我的。”寂寞!可怕的寂寞。一个人在真正寂寞时又沉醉,就像是在水里快被淹死时一样,只要抓住一样可以抓得住的东西,就再也不想放手了。可是他抓住的东西,却往往会令他堕落得更快。傅红雪只觉得全身冰冷,只希望自己永远没有到这地方来过。“来,睡上来,我们再……”这女人还在用力拉着他,仿佛想将他拉到自己的胸膛上。傅红雪突然全身发抖,突然用力甩脱了她的手,退到墙角,紧紧地握着他的刀,嘎声道:“我要杀了你,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这苍白孤独的少年,竞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只负了伤的疯狂野兽。她吃惊地看着他,就像是被人在脸上重重的掴了一巴掌,突然放声大哭,道:“好,你就杀了我吧,你说过不走的,现在又要走了……你不如还是快点杀了我的好。”寂寞,可怕的寂寞。她也是个人,也同样懂得寂寞的可怕,她拉住傅红雪时,也正像是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块浮木,以为自己不会再沉下去。但现在所有的希望突然又变成失望。傅红雪连看都没有再看她一眼,他不忍再看她,也不想再看她。就像是一只野兽冲出牢笼,他用力撞开了门,冲出去。街上有人,来来往往的人都吃惊地看着他。但他却是什么都看不见,只知道不停地向前狂奔,奔过长街,奔出小镇。他停下来时,就立刻开始呕吐,不停地呕吐,仿佛要将自己整个人都吐空。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一棵木叶已枯黄的秋树下。一阵风吹过,黄叶飘落在他身上。但他已没感觉,他已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痛苦都已变得麻木。既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就这样伏在地上,仿佛在等着别人的践踏。现在他所剩下的,已只有仇恨。人类所有的情感中,也许只有仇恨才是最不易甩脱的。他恨自己,恨马空群,他更恨叶开。因为他对叶开除了仇恨外,还有种被欺骗了、被侮辱了的感觉。这也许只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一直是将叶开当做朋友的。你若爱过一个人,恨他时才会恨得更深。这种仇恨远比他对马空群的仇恨更新鲜,更强烈。远比人类所有的情感都强烈!现在他是一无所有,着不是还有这种仇恨,只怕已活不下去。他发誓要活下去。n7他发誓要报复——对马空群,对叶开!经过昨夜的暴雨后,大地潮湿而柔软,泥土中孕育着生命的芳香。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不管你是高贵,还是卑贱,大地对你总是不变的。你永远都可以依赖它,信任它。傅红雪伏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要从大地中吸收一些生命的力量。有人来看过他,又叹着气,摇着头走开。他知道,可是他没有动。“年纪轻轻的,就这么样没出息,躺在地上装什么死?”“年轻人就算受了一点打击,也应该振作起来,装死是没有用的。”有人在叹息,有人在耻笑。傅红雪也全都听见,可是他没有动。他受的痛苦与伤害已太重,别人的讥嘲耻笑,他已完全不在乎。他当然要站起来的,现在却还不到时候,因为他折磨自己,还没有折磨够。无论如何,刀还在他千里。苍白的手,漆黑的刀。突然有人失声轻呼:“是他!”是女人的声音,是一个他认得的女人。但他却还没有动,不管她是谁,傅红雪只希望她能赶快走开。现在他既不想见别人,更不想让别人看见他。怎奈这女人偏偏没有走,反而冷笑着,道:“杀人不眨眼的傅公子,现在怎么会变成像野狗一样躺在地上,是不是有人伤了你的心?”傅红雪的胃突然收缩,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他已听出这个人是谁了。马芳铃!现在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她,但她却偏偏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傅红雪紧紧咬着牙,抓起一满把泥土,用力握紧,就像是在紧握着他自己的心一样。马芳铃却又在冷笑着,道:“你这么样痛苦,为的若是那位翠浓姑娘,就未免太不值得了,她一直是我爹爹的女人,你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她说的话就像是一根针,一条鞭子。傅红雪突然跳起来,用一双满布红丝的眼睛,狠狠地瞪着她。他的样子看来既可怜,又可怕。若是以前,马芳铃一定不会再说什么了、无论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畏惧,都不会再继续伤害他。但现在马芳铃却似已变了。她本来又恨他,又怕他,还对他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情。但是现在却好像忽然变得对他很轻视,这个曾经令她痛苦悲伤过的少年,现在竟似已变得完全不足轻重,好像只要她高兴,随时都可以狠狠地抽他一鞭子。她冷笑着又道:“其实我早就知道她迟早都会甩下你跟别人走的,就像她甩下叶开跟你走一样,除了我爹爹外,别的男人她根本就没有看在眼里。”傅红雪苍白的脸突然发红,呼吸突然急促,道:“你已经说够了。”马芳铃道:“我说的话你不喜欢听?”傅红雪握刀的手已凸出青筋,缓缓道:“只要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马芳铃却笑了。她开始笑的时候,已有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她身旁。一个很高大、很神气的棉衣少年,脸上带着种不可一世的傲气。他的确有理由为自己而骄做的。他不但高大神气,而且非常英俊,剑一般的浓眉下,有一双炯炯发光的眼睛,身上穿的衣服,也华丽得接近奢侈。无论谁一眼就可看出,这少年一定是个独断独行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他就会不顾一切的去做,很少有人能阻拦他。现在他正用那双炯炯发光的眼睛瞪着傅红雪,冷冷道:“你刚才说什么?”傅红雪忽然明白是什么原因令马芳铃改变的了。锦衣少年道:“你是不是说你要杀了她?”傅红雪点点头。锦衣少年道:“你知道她是我的什么人?”傅红雪摇摇头。锦衣少年道:“她是我的妻子。”傅红雪突然冷笑道:“那么她若再说一个字,你就得另外去找个活女人做老婆了。”锦衣少年沉下了脸,厉声道:“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傅红雪又摇摇头。锦衣少年道:“我姓丁。”傅红雪道:“哦。”锦衣少年道:“我就是丁灵甲。”傅红雪道:“哦。”丁灵甲道:“你虽然无礼,但我却可以原谅你,因为你现在看来并不像还能杀人的样子。”傅红雪的确不像。他闭着嘴,连自己都似已承认。丁灵甲目中露出满意之色,他知道就凭自己的名字能吓倒很多人的,所以不到必要时,他从来不出手——对这点他一直觉得满意。因为还是不能不让他新婚的妻子明白,他是有足够力量保护她的,所以他微笑着转过头,傲然道:“无论你还想说什么,都不妨说出来。”马芳铃咬着嘴唇,道:“我无论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丁灵甲微笑道:“只要有我在你身旁,你无论想说什么都没有关系。”马芳铃的脸突然因兴奋而发红,突然大声道:“我要说这个跛子爱上的女人是个婊子,一文不值的婊子!”傅红雪的脸突又变得白纸般苍白,右手已握住了左手的刀柄。丁灵甲厉声道:“你真敢动手?”傅红雪没有回答。没有开口。现在已到了不必再说一个字的时候,无论谁都应该可以看得出,现在世上已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阻止他出手!丁灵甲也已看出。他突兀大喝,剑已出鞘,剑光如匹练飞虹,直刺傅红雪的咽喉。他用的剑份量特别重,一剑刺出,虎虎生凤,剑法走的是刚猛一路。他的出于虽不太快,但攻击凌厉,部位准确。攻击本就是最好的防守,在这一击之下,还有余力能还手的人,世上绝不会超过七个。傅红雪偏偏就恰巧是其中之一。他没有闪避,也没有招架,甚至没有人能看出他的动作。马芳铃也没有看出,但是她却看见了突然像闪电般亮起的刀光——刀光一闪,鲜血已突然从丁灵甲肩上飞溅出来,就像是一朵神奇鲜艳的红花突然开放。剑光匹练般飞出,钉在树上。丁灵甲的手还是紧紧地握着剑柄,他整个一条右臂就吊在剑柄上,还在不停地摇晃。鲜血也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落。丁灵甲吃惊地看着树上的剑,吃惊地看着剑上的手臂,仿佛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因为这变化实在大炔。等他发觉在他面前摇晃的这条断臂,就是他自己的左臂时,他就突然晕了过去。马芳铃也好像要晕了过去,但却并不是为了丈夫受伤惊惶悲痛,而是为了愤怒,失望而愤怒。她狠狠瞪了地上的丁灵甲一眼,突然转身,狂奔而去。道旁停了辆崭新的马车,她冲了过去,用力拉开了车门。一个人动也不动地坐在车厢里,苍白而美丽的脸上,带着种空虚麻木的表情。一个人只有在忽然失去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时,才会有这种表情。傅红雪也看见了这个人,他认得这个人。丁灵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失去的是什么?叶开呢?马芳铃霍然回身,指着傅纫雪,大声道:“就是这个人杀了你二哥,你还不快替他报仇?”过了很久,丁灵琳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你真的要我去替他报仇?”马芳铃道:“当然,他是你二哥,是我的丈夫。”丁灵琳看着她,眼睛里突然露出种刀锋般的讥诮之意,道:“你真的将我二哥当做你的丈夫?”马芳铃脸上变了色,道:“你……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丁灵琳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我二哥就算真的死了,你也绝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的,他的死活你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马芳铃也像是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苍白的脸上更已完全没有血色。丁灵琳道:“你要我去杀了这个人报仇,只不过因为你恨他,就好像你恨叶开一样。”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接着又道:“你对所有的男人都恨得要命,因为你认为所有的男人都对不起你,连你父亲都对不起你,你嫁给我二哥,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利用他替你报复。”马芳铃的眼神已乱了,整个人仿佛都已接近疯狂崩溃,突然大声道:“我知道你恨我,因为我要你二哥带你回去,你却宁可跟着叶开像野狗一样在外面流浪。”丁灵琳道:“不错,我宁可跟着他流浪,因为我爱他。”她冷冷地看着马芳铃,接道:“你当然也知道我爱他,所以你才嫉妒,才要我二哥逼着我离开他,因为你也爱他,爱得要命。”马芳铃突然疯狂般大笑,道:“我爱他?……我只盼望他快点死。”丁灵琳道:“现在你恨他,只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爱你。”她明亮可爱的眼睛里,忽然也有了种很可怕的表情,冷笑道:“这世上有种疯狂恶毒的女人,若是得不到一样东西时,就千方百计地想去毁了它,你就是这种女人,你本来早就该去死的。”马劳铃的狂笑似已渐渐变为痛哭,渐渐已分不出她是哭是笑?她突然回头,面对着傅红雪,嘶声道:“你既要杀我,为什么还不过来动千。”傅红曾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慢慢地走过来,走到丁灵琳面前。马芳铃突然扑在他身上,紧紧抱住了他,道:“你若不杀我,就带我走,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跟你去,无论要我干什么,我都依你。”傅红雪的身子冷而僵硬。马芳铃流着泪,又道:“只要你肯带我走,我……我甚至可以带你去找我父亲。”傅红雪突然曲起肘,重重地打在她肚子上。马芳铃立刻被打得弯下腰去。傅红雪头也不回,冷冷道:“滚!”马芳铃终于咬着牙站起来,她本来也是个明朗而可爱的女孩子,对自己和人生都充满了自信,但现在她却已变了,她脸上竞已有了种疯狂而恶毒的表情。这是谁的错?她咬着牙,瞪着傅红雪,一字字道:“好,我滚,你既然不要我,我只有滚,可是你难道已忘了那天野狗般在我身上爬的样子?难道你只有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才敢强xx我?”傅红雪苍白的脸上也已露出痛苦之色,却还是没有回头。丁灵琳道:“你现在是不是在后悔,那天没有答应他?”马芳铃冷笑道:“你也用不着得意!你以为叶开真的喜欢你?他若真的喜欢你,为什么让我们将你带走?现在他说不定已跟别的女人睡在床上了,也许就是他的老情人翠浓。”她突又疯狂般大笑,大笑着一步步向后退,不停地向后退,退入树丛。然后她的笑声就突然停顿,她的人也看不见了。丁灵琳轻轻叹了口气,道:“她本来的确是个很可怜的女人,只可惜她每件事都做错了,最错的是,她总是找错了男人。”傅红雪忽然道:“你呢?”丁灵琳道:“我没有错。”傅红雪道:“叶开……”丁灵琳打断了他的话,道:“我早就知道小叶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真的喜欢他,这就已够了!”傅红雪看着她,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更深,过了很久,才缓缓道:“但你却离开了他。”丁灵琳道:“那只因我没法子。”傅红雪道:“为什么?”丁灵琳黯然道:“因为了老二乘我不注意的时候,点了我腿上的穴道。”傅红雪道:“叶开就这样看着他们把你带走?”丁灵琳黯然道:“他也没法子,丁老二是我的亲哥哥,他能对他怎么样?”她眨了眨眼,眼睛里又发出了光,接着道:“可是我知道他迟早一定还会去找我的,他看来虽然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其实却是个很多情的人,别人带我走的时候,我看得出他比我还痛苦。”傅红雪道:“现在你是不是想去找他?”丁灵琳眨着眼笑道:“这世上有种人是你永远找不到的,你只有等着他来我你,小叶就是这种人。”傅红雪还在看着她,眼睛里突又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丁灵琳道:“你虽然伤了我二哥,可是我并不怪你。”傅红雪道:“哦?”丁灵琳道:“那倒并不是因为他逼着我走,所以我恨他。”傅红雪道:“哦?”丁灵琳道:“那只因你虽然砍断了他的一条手臂,却让他明白了马芳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若不是你这一刀,他以后说不定要被她害一辈子。”一个男人跟一个并不是真心对他的女人结合,的确是件非常痛苦,也非常悲惨的事。丁灵琳道:“所以你现在已可以走了,我也不愿他醒来时再看见你。”傅红雪没有走。丁灵琳等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不走?”傅红雪道:“因为我正在考虑一件事。”丁灵琳道:“什么事?”傅红雪道:“我不知道是应该解开你的穴道,让你跟我走,还是应该抱着你走。”丁灵琳脸色变了,失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傅红雪道:“我的意思就是要把你带走。”丁灵琳道:“你……你疯了。”傅红雪冷冷道:“我没有疯,我也知道你绝不会跟我走的。”丁灵琳吃惊地看着他,突然挥手,腕子上的金铃突然飞出,带着一连串清脆的声音,急打傅红雪“迎香”、“天实”、“玄机”三处大穴。他们的距离很近,她的出手更快。丁灵琳要命的金铃,本就是江湖中最可怕的八种暗器之一。因为她不但出手快,认穴准、而且后发的往往先至,先发的却会突然改变方向,叫人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闪避。傅红雪没有闪避。刀光一闪,三枚金铃就突然变成了六个。刀光再入鞘时,他的手已捏住了丁灵琳的腕脉,拦腰抱起了她。丁灵琳失声大叫道:“你这不要脸的跛子,炔放开我!”傅红雪却听不见。车上有车夫,路上有行人,每个人都在吃惊地看着他。傅红雪却看不见他们。他拦腰抱着丁灵琳,走向东方的山——山在青天白云间。山并不高,云也不高。走到半山上,已可看见白云缥缈处。风吹着丁灵琳身上的金铃,“叮铃铃”的响。她自己却已不响。因为她无论说什么,傅红雪都好像没有听见。她脸上的表情已经由惊讶愤怒,变为焦急恐惧,她不知道傅红雪带她到这里来干什么。但她却已发现这脸色苍白的跛子,的确是个很不正常的人。“你只有在没有人的地方,才敢强xx我!”想起马芳铃的话,她更害怕,又冷又怕,冷得发抖,怕得发抖。山巅更冷。丁灵琳抖得更凶。傅红雪已放下了她,正在冷冷地看着她,突然道:“你怕?”丁灵琳忽然笑了,答道:“我怕什么?我为什么要怕?”她笑得虽然勉强,却还是很好看,微笑着又道:“我难道还会怕你,你是小叶的朋友,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怎么会怕你!”傅红雪道:“他的仇人呢?”丁灵琳眨着眼,道:“他若有仇人,当然也就是我的仇人。”傅红雪道:“因为你觉得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丁灵琳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温柔而甜蜜,只要一想起她和叶开的情感,她心里就会有这种温暖甜蜜的感觉。傅红雪道:“你若知道有人杀了他,你会对那个人怎么样?”丁灵琳道:“没有人会杀他的,也没有人能杀得了他。”傅红雪道:“假如有呢?”丁灵琳咬起了嘴唇,道:“那么我就绝不会放过那个人,甚至会不择一切手段来对付他。”傅红雪道:“不择一切手段?”丁灵琳道:“当然不择一切手段。”她接着又道:“我虽然并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是假如真的有人杀了小叶,我说不定会把他身上的肉全部一口口咬下来。”秋风吹过,白云在足下,她说出了这句话,自己忽然也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心里仿佛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兆。傅红雪却已转过身,背向着她,面对着一堆小小的土丘。土丘上寸草未生,显然是新堆成的。丁灵琳道:“这堆土是什么?”傅红雪道:“是个坟墓,是我亲手堆成的。”他声音里仿佛带着种比这山巅的秋风更冷的寒意,丁灵琳并不是个柔弱胆小的女孩子,但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问道:“坟墓里埋葬的是什么人?”傅红雪道:“是我最亲近的人。”丁灵琳道:“你……你喜欢她?”傅红雪点点头道:“我对她的情感,比你对叶开的情感更深!”丁灵琳勉强笑了笑,道:“我只希望她不是被别人杀了的,否则那个人身上的肉,岂非也要被你一口口咬下来。”傅红雪道:“她是被人杀死的!”丁灵琳突又打了个寒噤,喃喃地道:“这里的风好冷。”傅红雪道:“你用不着为她担心,她现在已不怕冷了。”丁灵琳道:“可是我怕。”傅红雪道:“怕我?”丁灵琳道:“不是怕你,是怕冷。”傅红雪冷冷道:“我会将你也埋起来,你就再也不会怕冷了。”丁灵琳笑得更勉强,道:“那倒不必麻烦你,我还没有死。”傅红冒道:“可是她已经死了……你却没有死,她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他反反复复他说着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丁灵琳道:“每个人都会死的,只不过有人死得早些,有人死得迟些,所以你也不必伤心!”傅红雪道:“叶开若死了,你也不伤心?”丁灵琳道:“我……”傅红雪道:“你不伤心,只因为叶开还没有死,叶开不伤心,只因为你还没有死,可是……可是她却已死了……”他突然转身瞪着了灵琳,眼里带着火焰般的愤怒和仇恨厉声道:“你为什么不问我,谁杀了她?”丁灵琳的心好像正慢慢地往下沉,喉咙里竟已发不出声间。傅红雪道:“你不问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知道是谁杀了她的?”丁灵琳咬着嘴唇,突然大声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傅红雪道:“你应该知道的。”丁灵琳道:“为什么?”傅红雪紧紧握着他的刀,一字字道:“因为杀她的人就是叶开。”丁灵琳叫了起来,道:“不可能,绝不可能,我一直跟小叶在一起的,我可以保证他没有杀过人。”傅红雪道:“昨天晚上你也跟他在一起?”丁灵琳说不出话了。昨天早上,她已被丁灵甲带走,就没有再见过叶开。傅红雪的眼睛刀锋般盯着她的眼睛,道:“你知道他昨天晚上在哪里?做些什么事?”丁灵琳垂下了头。她不知道。傅红雪突然拿出了一柄刀,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抛在她面前。“你认不认得出这是谁的刀?”丁灵琳的头垂得很低。她已认出了这柄刀——这柄刀就像是已插在她的心上。过了很久,她忽又抬起头,大声道:“叶开就是我,我就是叶开,你若真的认为是叶开杀了她,你就杀了我吧。”傅红雪道:“你愿意为他死?”丁灵琳道:“愿意。”她眼睛里又发出了光,完全没有犹豫,完全没有考虑,能为叶开而死,对她说来,竟仿佛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傅红雪看着她,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翠浓的影子。她临死前看着他时,眼睛岂非也同样带着这种欣慰快乐的表情。她虽然没有说出一个字,但那双眼睛岂非也无异告诉他,她是愿意为他而死的。直到她倒下去的时候,她嘴角还带着甜蜜的微笑。傅红雪的双拳握紧,几乎忍不住要挖开坟墓,再看她一眼。可是就算能再看一眼又如何?短暂的生命,却留下了永恒的寂寞。丁灵琳道:“你……你想怎么样?”傅红雪道:“不怎么样。”丁灵琳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她目中又露出恐惧之色,死,她并不怕,她怕的是那种可怕的折磨和侮辱。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冷冷道:“你说过他迟早一定会来找你的。”丁灵琳点点头,大声道:“他当然会来找我,他绝不是个无情的人。”傅红雪凝视着远方,缓缓道:“这地方很安静,他若能安安静静地死在这里,上天对他已算不薄。”丁灵琳动容道:“你在等他来?”傅红雪没有回答,只是垂下头,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漆黑的刀,刀头上已不知染上过多少鲜血。丁灵琳的手也握紧,低声道:“但是他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傅红雪道:“他会知道的。”丁灵琳道:“为什么?”傅红雪道:“因为有很多人都看见我挟着你往这里走。”丁灵琳道:“就算他来了,又怎么样?你难道真的要杀他?”傅红雪沉默,刀也是沉默的。沉默有时也锋利得像刀锋一样,有时甚至能杀人。丁灵琳大声道:“你真的能下得了毒手?难道你已忘了他以前为你做的那些事?若不是他,你怎么能活到现在?”傅红雪苍白的脸仿佛又已因痛苦渐渐变得透明,一字字缓缓道:“他让我活着,也许就是为了要我忍受痛苦。”死虽然可怕,但却是宁静的,只有活着的人才会感觉到痛苦。丁灵琳看着他的脸,身子突然开始颤抖,颤声道:“他常常对我说,你做的事可怕,但你的心却本是善良的,你……你几时变得如此狠毒?”傅红雪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没有再说什么,连一个字都不再说。这时山巅忽然涌起了一片又浓又厚的云雾,他苍白的脸已在云雾中渐渐变得遥远模糊。山下仿佛有雨声。山巅的云雾,也是潮湿的。丁灵琳的衣裳已渐渐湿透,冷得不停发抖。不但寒冷,而且饥饿。傅红雪已坐下,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坐在又冷又潮的云雾中。难道他不冷不饿?这个人难道真的已完全麻木?丁灵琳终于忍不住道:“也许他不会来了。”傅红雪不开口。丁灵琳道:“就算他要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才来。”傅红雪还是不开口。丁灵琳道:“他若三天后才来,你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等三天?”傅红雪又沉默了很久,才冷冷道:“他三年后才来,我就等三年。”丁灵琳的心又沉了下去,道:“你……你难道要我陪着你在这里等三年?”傅红雪道:“我能等,你为什么不能?”丁灵琳道:“因为我是个人。”傅红雪道:“哦?”丁灵琳道:“只要是个人,就没法子在这里等三年,也许连三天都不能等。”、傅红雪道:“哦?”丁灵琳道:“其实你根本不必在这里等他,你可以下山去找他,那总比在这里等的好。”还是没有回答。丁灵琳道:“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她声音突然刀割般中断,她忽然发现坐在云雾中的傅红雪已不见了。山下的雨声还没有停,山巅的云雾更潮湿,也更冷。也不知道是因为云雾掩住了日色,还是夜色已来临,丁灵琳眼前已只剩下一片模模糊糊阴阴森森的死灰色;没有人,也没有生命。丁灵琳放声大呼:“傅红雪,你到哪里去了?你回来!”没有人回来,也没有人回应。丁灵琳身子抖得就像是一片寒风中的枯叶,傅红雪虽然是可怕的人,可是他不在时更可怕。她终于明白孤独和寂寞是件多么可怕的事,现在傅红雪走了只不过才片刻,片刻她已觉得不可忍受。假如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如此孤独寂寞时,那种日子怎么能过得下去?假如叶开真的死了,她这一生是不是就将永远如此孤独寂寞下去?丁灵琳觉得全身冰冷,连心都冷透。她想逃走,可是她的腿还是麻木僵硬的——丁家的点穴手法,一向很生效。她想呼喊,可是她又怕听见山谷中响起的那种可怕的回声。天地间仿佛已剩下坟墓里那个死人在坟墓中伴着她。傅红雪这一生,岂非也只剩下坟墓里的死人在坟墓中伴着他?丁灵琳忽然对这孤独而残废的少年,有了种说不出的同情。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冰冷的雨珠滴落在她手上。她垂下头,才发现这滴雨赫然是鲜红色的。不是雨,是血!鲜红的血,滴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她的心似已被恐惧撕裂,忍不住回头,她的面颊忽然碰到一只手。一只冰冷的手。血,仿佛就是从这只手上滴落下来的。这是谁的血?谁的手?丁灵琳没有看见,她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暗。地狱本就在人们的心里。你心里若没有爱,只有仇恨,地狱就在你的心里。……你心里若已没有爱,你的人也已在地狱。

云已不见,雾山已不见。阴森黑暗的山洞里,却有一堆火焰在跃动,闪动的光,照亮了奇突的钟乳和粗糙的山壁,也照亮了丁灵琳苍白美丽的脸。她醒来时,第一眼就看见这堆火。所以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火焰的跃动。火焰的本身,仿佛就象征着生命,已为她带来了温暖和光明。然后她才看见傅红雪,他冰一样的脸,已因火焰的闪动而变得有了生命。现在他正将一只皮毛已洗剥干净的野兔,放到火上去烤。他的动作复杂而缓慢,他脸上甚至也已出现某种和平宁静的表情。丁灵琳从未看过他脸上有过这种表情,她突然觉得他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可怕的。带着血的野兔已渐渐在火上被烤成金黄色,山洞里弥漫着诱人的香气。丁灵琳脸上忽然泛起一阵红晕,她本不是那种一见到血就会晕过去的女人。她忍不住解释:“我刚才实在太饿也太冷,所以才支持不住的。”傅红雪淡淡道:“幸好你身上有火种,否则就只能吃带血的免肉了。”丁灵琳失声道:“火种是你在我身上找到的?”傅红雪点点头。丁灵琳的脸更红,她记得火刀和火石本在她贴身的衣袋里。她咬着嘴唇,板起了脸,大声道:“你怎么能乱掏人家身上的东西?”傅红雪冷冷道:“我的确不该这么做的,我本该脱光你的衣服把你放在火上烤吃。”丁灵琳立刻用力拉紧了自己的衣襟,好像好怕这个人会真的过来脱她的衣服。傅红雪却再也不睬她,默默地将烤好的野兔撕成两半,随手抛了一半给她,竟是较大的一半。丁灵琳心里突又泛起一阵温暖之意。她也不能算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子,但傅红雪若是给她比较小的那一半,她还是会觉得很生气。她毕竟是个女人。没有盐的肉,本来就像是已生了十八个孩子的女人一样,已很难令人发生兴趣。没有盐的肉至少总比没有肉好。饥饿,本就是人类最不能抗拒的两种欲望之一。丁灵琳几乎将骨头都吃下去,吃完了还忍不住要叹息一声,喃喃地道:“这兔子身上的肉简直比猴子还少。”傅红雪道:“它身上若是肉多,说不定早已被别人捉去吃下肚了。”丁灵琳嫣然道:“小叶说的不错,你有时看来虽然很可怕,其实并不是个凶狠恶毒的人。”她眨了眨眼,又道:“无论你怎么想,我总觉得他一直都对你不坏,而且比谁都了解你。”一提起叶开,傅红雪的脸色又变了,忽然站起来,冷冷道:“你自己还能不能脱衣服?”丁灵琳的脸色也变了,失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傅红雪冷冷道:“你着不能脱,我替你脱。”丁灵琳大骇道:“为什么要脱衣服?”傅红雪道:“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冷死病死。”丁灵琳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衣服的确已湿透,地上也是阴寒而潮湿的,这样子躺一夜,明天不大病一场才是怪事。她自己当然也不想冷死病死,但若要叫她在男人面前脱光衣服,她宁可死——除了叶开外,随便哪个男人都不行。她咬着嘴唇,忽然道:“你是不是真的强xx过马芳铃?”傅红雪脸上的肌肉忽然绷紧,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但他却还是点了点头。只要是他做过的事,他就绝不推诿否认。丁灵琳道:“你会不会强xx我?”傅红雪冷冷道:“你是在提醒我?”丁灵琳道:“你现在若是强xx我,我当然没法子反抗,但我却希塑你明白一件事。”傅红雪在听。丁灵琳道:“除了叶开外,无论什么男人只要碰碰我,我就恶心,因为我觉得世上所有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傅红雪充满痛苦和仇恨的眼睛里,仿佛又有火焰在燃烧。他全身都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丁灵琳道:“你恨他也许并不是因为他杀了翠浓,而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永远也比不上……”傅红雪突然一把揪住她衣襟,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嘎声道:“你错了。”丁灵琳道:“我没有错。”傅红雪道:“你不该逼我的。”他的手突然用力,已撕破了她的衣襟。丁灵琳倒下去的时候,雪白的胸膛已在寒风里硬起来。她的泪也已将流下,咬着牙道:“我没有错,小叶却实在错了,他看错了你,你根本不是人,是个畜牲。”傅红雪全身不停地颤抖,突然也倒了下去,缩成了一团。火光闪动下,他的脸竟已完全扭曲变形,嘴角就像马一样,吐出了浓浓的白沫。丁灵琳反而怔住。她也听说过,傅红雪是个有病的人,但她却未想到他的病竟会突然而来,来得竟如此可怕。这少年不但孤独寂寞,满心创痛,而且还有这种可怕的病毒蛇般纠缠着他。唯一能安慰他、了解他的人,现在却已被埋入了黄土。他这一生,过的究竟是种什么样的生活?生命对他也未免太无情。他应该恨的!“我若是他,我说不定也会痛恨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丁灵琳心里的恐惧和愤怒,忽然又变作怜悯与同情。她若能站起来,现在说不定会将他像孩子般拥抱在怀里。可是她非但站不起来,几乎连动都不能动。她连手都已因阴寒潮湿而渐渐麻痹,只能勉强拾起来,掩住衣襟。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但来的却显然不止一个人。“这当然绝不是叶开,叶开若要来,绝不会和别人一起来的。”丁灵琳的心沉了下去,如此深夜,又有谁会冒着这种愁煞人的秋风秋雨,到这荒山上来呢?脚步声已在山洞外停下来,闪动的火光,已无异告诉他们这山洞里有人。过了半晌,外面就有人在试探着问:“里面的朋友高姓大名?请见示。”丁灵琳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只希望这些人一时间还不敢冒然闯进来,只希望傅红雪能在他们闯进来之前清醒。但这时她已看见一柄刀从外面慢慢地伸进来,接着她就看见了握刀的人。来的人的确不止一个,但现在进来的却只有他一个。这人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却不是傅红雪那种纯净得接近透明的苍白。他的脸向里发青,在闪动的火光中看来,竟仿佛是惨碧色的,又像是戴着个青铜面具。他的眼睛也阴森可怕,只看了傅红雪一眼,目光就停留在丁灵琳裸露在破碎衣襟外的雪白胸膛上,眼睛里突又露出种淫猥的表情。丁灵琳只恨不得能将这双眼睛挖出来。这人手里的刀已垂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显然他已发现倒在地上的这两个人都已没有值得他戒备的地方。他的眼睛更放肆了,就好像要钻到丁灵琳的衣襟里去。丁灵琳忍不住大声道:“你看什么?难道你从来也没看过女人?”这人笑了,用脚尖踢了踢傅红雪,道:“他是你的什么人?”丁灵琳道:“你管不着。”这人道:“他就是那个一脚踢垮了关东万马堂的傅红雪?”丁灵琳道:“你怎么知道?”这人道:“我本来就是来找他的。”丁灵琳忍不住问道:“找他干什么?”这人道:“我本想找他替我做件事……替我去杀个人。”他又笑了笑,接着道:“但现在看来他已只有等着别人杀他了。”丁灵琳勉强控制着自己,冷笑道:“你若真的有这种想法,一定会反悔的。”这人笑得更阴险,悠然道:“我不但真的有这种想法,还有另外一种想法。”丁灵琳又忍不住再问:“什么想法?”这人笑道:“男人看见一个你这么漂亮的女人赤裸着胸膛躺在他面前,他心里会有什么想法,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丁灵琳突然全身冰冷,失声道:“你敢?”这人悠然道:“我为什么不敢,就算傅红雪现在还能够拨他的刀,我也不怕。”丁灵琳道:“你……你真的不怕?”这人道:“他若知道我是什么人,说不定会自动把你让给我的。”丁灵琳道:“你凭什么?”这人道:“我只凭一样东西,一样傅红雪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他微笑着,用刀尖去拨丁灵琳紧拉着衣襟的手,接着道:“就凭这样东西,我不但敢想,而且敢做,你若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做给你看。”丁灵琳几乎已忍不住要失声大叫起来,她的手已不能不松开。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一样东西从外面飞进来,打在这人因微笑而露出的牙齿上。只听“格”的一响,这人的门牙已然被打碎了两三颗。这人面色骤然改变,一只手掩住了嘴,一只手扬起了刀。丁灵琳看到地上的花生,脸色也已变了,忍不住失声惊呼道:“路小佳!”路小佳也是她现在最不愿看见的人之一,为什么他也偏偏来了?她的运气为什么会忽然变得如此坏?山洞外还是云雾凄迷,一片黑暗。一个人带着笑说道:“这世上并不一定只有路小佳才能吃花生的,不吃花生的倒很难找几个。”一个人微笑着,悠悠然走了进来,穿得很随便,笑得很轻松,看他的样子,就算是天塌下来,他好像也不会在乎。看到了这个人,丁灵琳只觉得那闷死人的浓云密雾仿佛已忽然消散了,那愁煞人的秋风秋雨也仿佛忽然停了。现在就算是天真的塌下来,她也已不在乎,因为这个人就是叶开。只要能看见叶开,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值得她在乎的。她心里忽然充满了温暖之意,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甜蜜的笑容,却故意要板起脸,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怎么直到现在才来?”叶开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想早点来的,却又不能眼看着你那位宝贝二哥躺在地上生气,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你的二哥。”丁灵琳就算还想生气,也气不出了,忍不住笑道:“你本来就应对他好一点,因为他迟早总有一天要做你的大舅子的。”叶开看着她,皱眉道:“可是你们丁家的人为什么总喜欢躺在地上呢?”丁灵琳道:“你自己说过的,一个聪明人能躺下的时候,是绝不会坐着的。”叶开也笑了,道:“不错,有道理。”他看了看傅红雪,又看了看那个高举着钢刀的人,道:“你们都是聪明人,但这位仁兄为什么还不肯躺下去,这样子站着岂非太累?”丁灵琳眨了眨眼,道:“所以你应该劝他,要他不如还是躺下去的好。”叶开点了点头,道:“不错,有道理。”这人的嘴已闭起,嘴角还在流着血。他本就是个老江湖、老狐狸,当然知道能用一颗花生打落门牙的人,绝不是好惹的。但现在叶开又在背对着他,再难惹他的人,背上也绝不会长着眼睛。他的刀又恰巧正对着叶开的脖子,这机会实在难得,错过实在可惜。他突然挥刀,直砍叶开的脖子。谁知道叶开背后偏偏像是长着眼睛,突然回身,指尖轻轻在这个握刀的手腕上一划。这人的刀忽然间就已到了他手里。叶开看着这把刀,轻抚着刀锋,微笑道:“看来这也是把快刀。”这人的脸已僵硬,想勉强笑笑,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叶开道:“这么快的刀无论砍在谁的脖子上,他的脑袋都no?一定会掉下来,你信不信?”他提着刀在这人脖子上比了一比,微笑着道:“你若不信,倒也不妨试试。”这人一张白里透青的脸,已吓得全无人色,吃吃道:“不……不必试了。”叶开道:“你相信?”这人道:“当……当然相信,谁不信,谁就是龟孙。”叶开大笑。这人忽又问道:“阁下上山时,有没有看见在下的朋友们?”叶开又点点头,道:“我看他们好像都已累得很,所以劝他们不如躺下去休息的好。”这人脸色又变了变,昔笑道:“其实我……我也已累得很。”叶开道:“既然累得很,为什么还不躺下去?”这人什么话都不再说,走到角落里,直挺挺地躺下去。叶开叹了口气,道:“这年头的笨人本来就已不多的。”丁灵琳道:“只可惜我跟你一样,我们虽然不太笨,也不太聪明。”叶开道:“我知道你也想站起来走走了,躺得太久,也会累的。”丁灵琳抿着嘴笑道:“所以你也正好乘机来揩油,捏捏我的大腿。”叶开又叹了口气,道:“我只奇怪你二哥点你穴时,为什么不顺便把你的嘴一起点住呢?”丁灵琳道:“因为他知道我要咬死你。”傅红雪的身子虽然渐渐已能伸直,却还在不停地喘息着。叶开看着他,黯然道:“这么样一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病呢?”丁灵琳已站了起来,正弯着腰在捏自己的腿,也不禁叹道:“他的确是个很可怜的人,但有时却偏偏要叫人觉得很可怕。”她忽又问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架到这里来?”叶开摇摇头。丁灵琳道:“他以为你杀了翠浓。”叶开皱起了眉,道:“翠浓已死了?”丁灵琳道:“她的坟墓就在外面,傅红雪亲手埋葬了她。”叶开嘴角的微笑忽然不见了。丁灵琳瞪着他,道:“究竟是不是你杀了她的?”叶开道:“你也要问我这种话?”丁灵琳叹道:“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做这种事的,可是你的刀为什么会到了他手上。”叶开道:“我的刀?……”丁灵琳还没有说话,已看见了有刀光一闪。叶开一伸手,闪电的刀光已到了他手上———柄飞刀,薄而锋利。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傅红雪。傅红雪站起来时,就像是幽灵忽然从地下出现,烟雾忽然从地下升起。火光已微弱,他看来更苍白、更憔悴、更疲倦。可是他眼里的愤怒和仇恨却比火焰更强烈。他手里紧紧地握着他的刀,目光刀锋般瞪着叶开,一字字道:“这是不是你的刀?”叶开没有回答,不能回答。这柄刀的确和他用的刀完全一样,但这柄刀却绝不是他的。能用这种刀杀人的人虽然不多,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但他实在想不出有谁能仿造这种刀,而且还打造得完全一模一样。世上几乎根本就没有人看过他用的这种刀。傅红雪还在瞪着他,等着他回答!叶开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我用这把刀杀了谁?”傅红雪道:“你杀了郭威的孙子,又杀了王大洪。不是吗?”叶开道:“王大洪?”傅红雪道:“你叫王大洪杀人,然后你杀了他灭口。”叶开道:“翠浓就是死在他手上的?”傅红雪道:“他用的是毒剑,但你的手却比他的剑还毒!”叶开又叹了口气,苦笑道:“看来我现在就算否认,你也是绝不会相信的。”傅红雪道:“绝不会。”叶开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杀翠浓呢?”傅红雪道:“你真正要杀的不是翠浓,是我。”叶开道:“是你?我为什么要杀你?”傅红雪还没有开口,躺在地上的那个人突然跳起来,大声道:“因为你已经被万马堂收买了,我恰巧在无意间听见他透露过口风。”傅红雪霍然转身,盯着这个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这人道:“我姓白,贱名白健,江湖中人却都叫白面郎君。”傅红雪道:“你见过马空群?”白健道:“天天都能见到。”。傅红雪道:“他在哪里?”白健白了叶开一眼,道:“你杀了他,我随时都可以带你去。”傅红雪的脸突又因激动而发红。无数日辛苦的找寻,竟忽然在无意间得到结果,无数年的刻骨铭心,像毒蛇般纠缠着他的仇恨,现在忽然又有了报复的希望。老天保佑,马空群总算还活着,总算还没有死在别人手里。傅红雪紧握双手,满眶热泪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白健道:“我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要带你去找马空群的,可是他……”傅红雪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他本就已非死不可!”白健吐出口气,目中已露出笑意。但就在这刹那间,他眼前忽然有刀光一闪,一缕寒风贴着他耳朵擦了过去。接着只听“夺”的一声,火星飞溅,一柄刀钉在他身后的山壁上,薄而利的刀锋竟已入石两寸。白健突然觉得两腿发软,竟似已连站都站不住了。这柄刀本来明明在叶开手上,他竟未看见叶开是如何出手的。甚至傅红雪都未看见这柄刀是如何出手的,他脸色似也变了。叶开淡淡道:“我若真的已被万马堂收买,这个人现在已经是个死人。”傅红雪迟疑着,突又冷笑道:“你当然不会在我面前杀人灭口。”叶开道:“你相信他的话?”傅红雪道:“只相信我亲眼看见的事,我……我亲眼看见翠浓在我面前倒了下去。”叶开道:“你真的要杀了我替她报仇?”傅红雪不再说话,因为现在又已到了无话可说的时候。他的刀已出鞘。刀光一闪,比闪电更快,比闪电可怕。没有人能形容他这一刀,他一刀出手时,刀上就仿佛带着种来自地狱的力量。从来也没有人能避开他这一刀。可是叶开的人已不见。傅红雪一刀挥出时,他的人忽然已到了三丈外,壁虎般贴在山壁上。就在刀锋还未离鞘的那一瞬间,他的身子凌空飞起,倒翻了出去。傅红雪拔刀的动作几乎已接近完美,若是等到他的刀已离鞘,就没有人再能避开那一刀。叶开的身子,看来就像是被刀风送出去的。看来他竟像是早已知道有这一刀,早已在准备闪避这一刀。他闪避的动作,也已接近完美。只有傅红雪自己才知道他这一闪是多么完美,多么巧妙。他握刀的手掌,突然沁出了冷汗。叶开看着他,突然道:“这样子不公平。”傅红雪道:“不公平?”叶开道:“你杀了我,我死而无怨,可是我若万一杀了你呢?”丁灵琳立刻抢着说:“你若死了,还有谁会替你去找马空群报仇?你难道已将那段仇恨忘了?”傅红雪怎么能忘得了!他对叶开的仇恨虽然鲜明而强烈,可是对马空群的仇恨,却已像毒草般久已在他心里生了根。就算他的心已碎成千千万万片,每一片上都还是会带着这段仇恨,他活着,本就是为了这段仇恨,就算他想忘记,也是忘不了的。刀已出鞘。刀鞘漆黑,刀锋却也是苍白的,就好像他的脸一样,苍白而透明。他紧紧握着刀,竟不知这第二刀是不是还应该砍出去。白健用力咬着牙,眼睛里已因紧张兴奋而布满了血丝。他也已看出了傅红雪的犹豫,他认为叶开若不死,他就得死。平时他本是个阴沉狡猾、很有判断力的人,但这种生死间可怕的压力,却使他做出了件很愚蠢的事。他忽又大声道:“你为什么还不动手?刚才你倒在地上时若不是我救你、他已杀了你,你难道还给他第二次机会?”他自己认为他话说得很有煽动力,他自己若在傅红雪这种情况下,听见了这些话,是绝不会放过对方的。可是他错了,他忘记傅红雪和他并不是同一个人,绝不是!傅红雪竞忽然转身,刀锋般的目光已盯在他脸上,一字字问道:“你刚才救过我?”自健立刻用力点头。傅红雪道:“你为什么要救我?”白健道:“因为我要你去杀了马空群,马空群一日不死,我也一日不能安心。”这解释也极合情合理,他自己也很得意。谁知傅红雪却突然冷笑,道:“现在我只有一点还不明白。”白健道:“哪一点。”傅红雪冷冷道:“他若真的要杀我,就凭你也能救得了我?”白健突然怔住。他终于明白,这少年虽然是个残废,虽然有种随时都可能发作的恶疾,但他却绝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幼稚愚蠢的人。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傅红雪冷冷地看着他,看着冷汗从他额角上滴出来,那眼色就像是看着条已被人赶到垃圾堆里的野狗一样。他已不愿再多看这个人一眼,目光垂下,凝视着自己手里的刀,冷冷道:“我本该杀了你的。”白健也在看着他的刀,全身都在发抖。傅红雪道:“可是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我出手。”白健的人突然软瘫,倒在山壁上,无论谁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都不免会像他一样虚脱。傅红雪慢慢地接着道:“我不杀你,你最好也不要逼我。”白健道:“…我……我明白。”傅红雪道:“马空群真的还活着?”白健道:“绝不假。”傅红雪道:“你是想活着带我去?还是想死在这里?这两条路都可以走。”他不再说一个字,也不再多看这个人一眼。他已算准了这种人会怎么样选择——事实上,他已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叶开正看着他,目中带着欣慰的笑意,忽然道:“看来你的确已进步了很多。”傅红雪还在看着自己的刀。刀锋越磨越利,人又何尝不一样?这世界上大多数人岂非都是在痛苦中成长的?自从失去了翠浓后,他忽然第一次感觉到对自己又有了信心。他抬起头,凝视着叶开:“今天我可以让你走,但我们之间的账,却迟早还是要结清。”叶开道:“我知道。”傅红雪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可以让你决定。”叶开道:“时候和地方已用不着再订。”傅红雪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我反正没有事,我可以跟你去。”傅红雪冷笑,道:“我只要看见马空群,世上绝没有任何人再能救他。”叶开道:“我并不想去救他,可是,我的确很想去看看。”傅红雪道:“先看我杀马空群,再等我杀你?”叶开笑了,微笑着道:“你那时若是万一不想杀我了,我也不反对。”傅红雪冷冷道:“你可以去看,可以去等,可是这一次无论是我杀了他,还是他杀了我,你最好都不要多事。”叶开道:“我答应。”傅红雪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道:“在路上时,你最好走得远些,最好不要让我看到你们。”他已不愿再看见任何成双成对的人,他宁愿孤独;有种痛苦在孤独中反而比较容易忍受。叶开当然明白他的心情,忽又笑了笑道:“其实你根本不必要这个人带路的。”傅红雪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我已想出了他的来历。”傅红雪道:“哦?”叶开道:“他是龙虎寨的人,马空群想必一定隐藏在龙虎寨。”白健的脸突然发青,这已无异说明马空群的确在龙虎寨。他活着对别人已完全没有价值。他认为叶开已绝不会再放过他,可是他又错了;他忘记了叶开跟他也不是同一种人,绝不是,丁灵琳忽然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放心,他们虽然已不要你带路,也不会杀你的,因为他们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白健的脸色又发青道:“我……我知道他们都是好人的。”丁灵琳淡淡道:“我只不过是个女人,女人总是比较小心眼的,所以你以后最好记住,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白健汗出如雨,吃吃道:“我以后一定……一定记住。”丁灵琳道:“你真的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白健道:“真的。”丁灵琳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白健道:“你……你要怎样才相信?”丁灵琳忽然沉下脸,道:“我只有一个法子。”白健看到她的脸色,忽然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法子了,他突然用出最后一点力气,冲了出去。这次他没有错。他虽然不了解英雄和君子,却很了解女人。他冲出去时,忽然听见脑后响起了一阵清悦的铃声,优美而动听。这就是他最后听见的声音。夜色更深。夜色最深时,也正是接近黎明最近的时候。傅红雪看着白健在黑暗中倒了下去,回头瞪着叶开,冷冷道:“你不该让他死的。”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他也不该得罪女人。”傅红雪道:“马空群若不在龙虎寨呢?”叶开道:“他一定在。”可是叶开这次也错了。马空群已不在龙虎寨,龙虎寨里已没有一个活人。地上的血已凝结,血泊中的尸体也已冰冷僵硬。叶开并不是没有见过鲜血和死人,但现在却也觉得忍不住要呕吐。傅红雪紧握着刀,紧握着他的手,他几乎已开始呕吐,可是他用尽了一切力量忍住。他不忍再看,却用尽一切力量勉强自己看。——十九年前梅花庵外的情况,是不是就跟现在一样?他恨马空群,但却从未像现在这么恨过。因为这本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马空群手段的残暴狠毒。又不知过了多久,叶开才长长叹息,道:“他想必已发现白健去找你了,所以才下这种毒手。”傅红雪没有开口。他不能开口,只要一开口,就必将呕吐。叶开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起了一撮带血的泥上。泥上还是湿的。阳光照不到这里,血虽然凝结,却还没有干透——这是不是因为血中还有泪?叶开沉吟着,道:“他走了好像还没有多久。”丁灵琳已转身,用手掩住了脸,忽然道:“但又有谁知道他是从哪条路走的呢?”叶开道:“没有人知道。”他遥视着远方,目光中竟似也充满了愤怒,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接着道:“我只知道,像他这种人,无论往哪条路走,都走不多远的。”丁灵琳道:“为什么?”叶开道:“因为所有的路,都一定很快就会被他走光了。”一个人就算已走光了所有的路,就算已无路可走时,也不会停下来的。因为他还有一条路走。绝路!没有人愿意自己走上绝路的。可是你若真的不愿意,也没有人能逼你走上绝路,唯一能使你走上绝路的人,就是你自己!

本文由澳门十六浦发布于集团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新仇旧恨澳门十六浦

关键词: 澳门十六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