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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巢】请 假(小说)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20-02-15

妻出差了,又轮着晚自习,这倒叫我为了难了。女儿尚小,让她一个人留在家中不安全;而学校离家又有一段距离,要接她来校似乎也不成;更为重要的是,今天星期二,明天她还得上学:由此,于我来说,找一个人替我坐班,便是必须。
  晚自习18:25开始,21:05结束,补贴却是少的。再者,我们学校大多数老师的家安置在县城,若要坐班的话,课上完之后,便得等上几个小时,因此,找人坐班,都不太情愿;即便是班主任,也是如此。与人换吧,事实又不可能。因为,为了牵制老师,不让他们随意换课,学校在安排课务的时候,没有两个老师任教的班级是相同的。
  迫不得已,我找到了本年级的值周老师。虽然他并不教我任教的班级,但是今天他不需要晚自习,于是答应帮这个忙。
  正当我千恩万谢的时候,办公室的一个同事问道:“你忘了么?校长早就说过,不能随便叫人代替坐班的,特别是不能让值周老师代,除非通过教务处同意。不然,坐了也是白坐,而且还要挨批。”
  是的,校长的确在教师会上说过此话,而且已经形成文件,下达到各个办公室了,由于心急,我却把它给忘了。自然,这种事,也是看人而论的。中国本是这样,什么事都充分体现着人情。假如交情好,它便会大过法去;若是浅交或者干脆没有,有点职位的便会板了面孔,正儿八经地依法办事来着。我们学校自然也不例外。为了不至于到时两人都难堪,又不至于让他人好心帮忙,到头来反而去害了他,我就谢了值周老师的好意,去向值周领导请假。
  既然请假,空口便无凭,得有请假条才是。于是,匆匆草就一份,并在末尾恭恭敬敬地写下:恳求领导恩准!此致敬礼!然后署上草民姓氏名字。心中却想,请假也好,这样一来,那个班级是否有人坐班,和我便没关系了;不然,值周老师出了教室去各班级检查卫生或纪律时,教室闹将起来,到头来还不是要找我?因为,谁叫我自作主张叫人替代的呢?
  值周领导是高三段长,而我今年教高一。他在对面四楼,我在这边四楼。我只得下得四楼来,上得四楼去,虽已气喘吁吁,然而进办公室之前,在门口,仍然站上一两分钟,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免得热气汗臭冲撞了领导大人。
  待见过值周领导,说明来意,并双手奉上请假条的时候,他却和蔼可亲地笑了。“和我请假是没用的,你得去向教务主任请假。”
  “晚自习不是你点名的吗?”
  “但是,晚自习得向教务主任请假,这是我们学校的规定呀!我也不能擅作主张的。”
  是的,现在是校长聘任制,谁也不敢有自作主张的权利,除了老板(校长)本人。于是,我谢过值周领导,下得四楼,去几百米外新建就的、供学校或低或中或高层领导使用的行政楼向教务主任请假。
  进了教务处,只有几个科员在。问教务主任去了哪儿,他们说今早并未见过。我们学校实行考勤制,要打卡的。行政后勤人员8:00须到岗,而一线老师则不能迟于8:30。按理说,8:30之前可以不到的,譬如早读和第一节课都在此例。但事实并非如此,校长说那是工作需要,而且也不能算是加班。问题还在于,普通老师是必到的;若是出差,得有文件,否则就算缺岗,那可是要扣工资的。至于领导,当然是讲公正的,并没有职务高低之分,不说8:00,就是10:00,20:00,到校都是可以,因为他们可以说是出公差,谁会或者说谁敢问他们要出差证明了呢?
  科员既然说今早并未见过,并不就是出差去了。想必睡迟了,也是有的。因为领导么,晚上办公晚了,至于睡迟了,至于起迟了,也是常事。虽然,已是10:00,我只好无奈,无聊,甚或无望地在门口等着。
  过了十几二十几分钟,看见教务副主任从教职工活动室打乒乓球出来,便迎上去,诌笑道:“主任,教务主任在吗?今天有事,晚自习我得请假。”
  副主任很是和蔼可亲地笑道:“不巧呢,他今天出差去了。”
  “那么,我能否把请假条交给您?”
  “晚自习得向教务主任请假,这是我们学校的规定呀?我不好潜(僭)越的。”
  是的,现在是校长聘任制,谁也不敢有自作主张的权利,除了老板本人。于是,我谢过教务副主任,去到走廊尽头——以免搅扰了领导们的正常办公——打电话给教务主任。
  一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听;两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听;三个电话过去,没人接听。在焦急地等待的同时,我猛然想起,教务主任出差,该不会在开会吧?由是,心中便十分惶恐。万一妨碍了他的认真听讲,妨碍了他汲取会议精要,我岂不是成了罪人?更为可怕的是,要是他手机没有设为振动,在万籁俱寂的会场,铃声大作起来,我岂不是……我不敢再想下去。在我们国家,小人命如蝼蚁,大人可是命重泰山的。由是,我不敢再打,更是害怕接到教务主任的回电;由是,任何一次的手机铃响都让我毛骨悚然了。
  看看已是11:30,该是吃饭的时候了。马克思说,人首先必须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要,才能从事政治经济文化教育。我不敢妄谈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但吃饭,于我还是十分重要的,至于关乎到生死。由于心中认定了自己已是罪人,便惶惶然,不敢抬起头来,默默地走在去食堂的路上,默默地去教师窗口买菜,然后打饭,默默地吃下,然后默默地去办公室备课。
  书已然无法看进去,因为我心中想着请假的事。教务主任现在应该也在满足最基本的生活需要吧?饭后也许要午睡,午睡之后就得工作,或者还是开会。假如下午开会的话,14:00开始,14:30开始,还是15:00开始?又会是什么时候结束呢?我都不得而知。开会自然是不能打搅的,午睡怕也不能,那就12:30打一个电话吧?厚着脸皮,我也只能如此了。
  书已然无法看进去,只好心神不宁地看着时间,至于几分钟就摁亮屏幕一次。到了12:30,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主任。谢天谢地,总算接了;而且,还没埋怨!他和蔼可亲地问道:“你打我好几个电话了,有急事么?”
  “哦,是这样的,主任,”我诚惶诚恐地笑道,“我老婆出差了,女儿尚小,无人带她,我想晚自习请个假。”
  “晚自习得向管教学的副校长请假,这是我们学校的规定呀!我不能越俎(cú)代庖(bāo)的。”
  “可是,大家都说向您请假就行了!”
  “请假制度已经作了修改,这都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没有下达文件吧?”
  “但班子成员内部已经都这么在执行了。”
  是的,现在是校长聘任制,谁也不敢有自作主张的权利,除了老板本人。于是,我只得谢过教务主任,失望地挂了电话。现在已经是12:40,管教学的副校长定然已经上床,我不好搅扰清梦的。而今,我能做的,只有等待。校长不是戈多,他总会来的,只要到了14:00之后,只要到了领导后勤人员上班的时候。
  书已然无法看进去。窗外,六月的阳光正猛烈地炙烤着大地。虽然风扇在不余遗力地转着,至于呼呼呼地喘起粗气来;而室内温度仍在三十度以上,以至汗湿青衫了。树上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吵得人心烦。看看不远处行政楼的窗下,挂着一台台空调,然而那是他人的,我什么也没有!
  好不容易挨到了14:00,我再度日如年般、咬牙切齿地又让自己煎熬了半个小时,才行政楼去。现在,副校长总该在了吧?现在,副校长总该——最起码应该在了吧,即便是“午睡醒来愁未醒”也罢。上了行政楼四楼,远远地便见走廊那头,副校长办公室的房门开着,因为室外的光明在阴暗的走廊里明显地洒了一地。我步伐轻快,我心襟摇曳。
  到了门口,探头进去,我不禁傻了眼:校长不在!许是小解去了,我心里想着,然而,十分钟过去了,他却没有回来。许是大解去了,我心里想着,然而二十分钟过去了,时间已是15:00,他仍然没有回来。总不至于领导班子开会吧?我在四楼——学校高层领导群居的地方——的走廊上徘徊着,会议室开着门,老板也在老板椅上悠闲着,他没有开会呢!然而,心中又猛然一紧,总不至于出差了吧?去问校办科员,得着的答案是否定的。由是,心中轻松了许多,至于开出鲜花来了。去办公室等吧,校长不是戈多,总会回来的,最起码不用等到花儿都凋谢了。
  然而,任何事情,一旦让你没有确切时间地等待着的时候,你的心便会如正在逐渐加热的温水里的青蛙般,慢慢地难以承受起来。15:10,15:20,15:30,15:40,15:50,15:60,我坐又不是,站又不是,正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如何来处置自己,烦躁地就要病倒一般。从门到窗,从窗到门,再到走廊,如是不下十遍了。最后,站在窗口时,不经意中瞥见了副校长正慢吞吞地从校门进来,一边还潇洒地与人打着招呼。我便如得了大赦一般,冲下楼去,冲出行政楼去,冲到了他面前,简直把他吓了一跳。
  我傻乎乎地笑着,居然说不出话来。随后,战战兢兢,颤颤抖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请假条,双手捧到他面前,谄媚着笑道:“校长,晚自习我得请假。”
  看了我的请假条,他和蔼可亲地笑道:“你去向值周领导请假吧。”
  “可是,我们学校的制度不是规定要向您请假吗?”
  “你就和值周领导说,我已经同意了。”
  “那真是谢谢您了。”我高兴极了。“不过,请假条呢?”
  “顺便也交给他吧。”
  “不用签字吗?”我有些不放心。
  “不用。”
  “那真是谢谢您了。”我高兴极了,三步并着两步,跑到了高三四楼办公室。虽然,已是气喘吁吁,而且汗湿青衫,但我真的高兴极了。现在是16:35,女儿五点放学,假如我骑车速度快些,还不至于让她久等。
  第二天早上,去到学校,碰到了班主任,他问我:“昨天你没坐班,请假了吗?”
  “对呀?我不是和你说过吗?”
  “我们班没人坐班,整个晚上闹哄哄的,校长问我是谁坐班来着。”看着我,他一脸的郁闷。   

老王,白果小学教务主任,在村小工作了30余年。三年前,在镇上买了一套100平米的商品房。
  前年12月下旬,召开教育年会,局人事股长把镇小的牛校长请到自己的办公室商量老王的调动一事,他对牛说:“明年秋把白果的王主任调来给你当教务主任?你看行不行?”牛说:“陈股长,调来没问题。不过,先让他熟悉一年镇小的情况,做出成绩,再当,是不是好一些?”股长听懂了校长的意思,校长也明白了股长的意思。人事股多方考虑,最终把老王作为交流人员安排到镇小工作。
  老张是镇小的“四朝元老”,与老王有过一面之缘,非常热情地接待了老王。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老张口授了一点儿“秘方”给老王:“王兄,过去你是搞管理的,有些话不需要我多说。我们牛校长的脾气你千万要注意,他奉行威信管理,讨厌别人请假,听说死人的事最心烦。这可要记到哦!”“谢谢老兄指点!”老王如获至宝。
  到镇小工作,对老王来讲,一切都是新的,更是神秘的。他早就知道必须下别人没下的功夫,还要有老张这样的“元老”指点,工作才可能顺心如意。
  上了三天班,父亲便去世了。噩耗传来,马上去请假,但立刻想起了老张的话,站在离校长办公室8米的走廊上,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开学工作千头万绪,这不是给校长添麻烦吗?该怎么说呢?
  正在左右为难,妻子又一个电话打来,催他快回老家。老王只好硬着头皮,鼓起勇气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王老师,您好。有什么事?”
  “牛校长,您好!”老王停了一会儿,一副痛苦的表情,小声地说,“我的母亲去世了,请三天假。”
  “这事归胡副校长管,您去找他。”牛严肃地说,“这会儿他去街上办事了,您可以打电话给他,把请假原因说清楚。您有没有胡校长的电话号码?”
  老王以为牛要告诉他胡的号码,脸上有了一点儿笑容,说:“我没有……”牛皱了皱眉头,摇着头说:“您连胡校长的电话号码就没有?……”
  老王尴尬地迅速离开,找胡当面去请假。
  胡是刚被牛提拔的中层干部,正好办完事回来。
  “胡校长,您好!”老王赶忙迎上去说,“我的母亲去世了,请三天假。”
  “好的。您跟我去办公室填个表!”
  老王认真填了请假条,交给胡。胡看了一会儿,说:“请您拿到牛校长哪儿签个字,再交到我这儿就好了。”
  老王去三楼校长办公室,可门紧闭着。迅速返回胡的办公室,说明了情况。胡说:“您给牛校长打个电话,以后补签。您有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老王以为胡要告诉他牛的号码,急速的心跳渐渐平静下来,说:“我,没有……”胡皱了皱眉头,摇着头说:“您连牛校长的电话号码就没有?……”
  第二年,胡被牛任命为常务副校长,老王回了白果小学,继续当他的教务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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