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澳门十六浦 > 集团文学 > 【山水】寻影记(小说)

【山水】寻影记(小说)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20-02-15

  
  1.
  
  凌晨,孟宇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接完电话,他马上走出值班室,登上警车,驶出派出所大院。
  车载液晶屏的时间恰好跳到六点整。天空有熹微的晨光投在小镇鱼鳞般的屋顶。青石板大街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看守石塔的老头正在清扫落叶。
  车子行至报警现场戛然停下。孟宇跳下车,环顾四周,两个看上去情绪还不算太坏的人即刻走上前来。披着灰外套的矮女人胖得甚为惬意,旁边的老头留着短须,一如彬彬有礼的山羊。
  女人领着孟宇进入住所。
  孟所长,你看,到处翻箱倒柜乱成一团。女人耸耸肩说,可家里的钱,一个子也没少。至于手饰啦家电啦酒啦烟啦,也一概安然无恙。
  我屋子里也是如此。老头摸摸胡须,这位梁上君子,倒底在打什么算盘呢?
  孟宇的眉宇顿时绞成一团,听见什么响动了吗?
  肯定没有!
  肯定没有!老头附和道,不然早吵醒我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被吵醒的?
  睁开眼,正好五点半。五点半,自然醒,我一直都这样。
  孟宇喟叹一声,很不情愿地认可了对方的判断。然后开始对两人的住所进行巨细无遗的检索。所见之处确实乱得一塌糊涂。壁柜大敞四开,抽屉纷纷落马,衣物用品散成一片,书本账薄扔得满地开花。
  半晌,孟宇走出住所,站在屋檐下抱臂沉默良久。
  当晚,派出所增派警力加强夜巡。可长长的青石板街,除开冷风肆无忌惮地东奔西窜外,实在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警察徒劳无益地监视了一夜。凌晨六点时分,派出所再次响起刺耳的报警铃声。
  窃贼故伎重演。一个大胡子男人醒来后,家里翻箱倒柜的表演已安然谢幕,屋内阒无声息。细细盘点,财物仍无缺失。一个个壁柜像受到惊吓的脸孔,茫然空漠地望着对方,似乎在说,看我们干嘛,快去报警。
  派出所迅速成立专案组,警局也援派了一位颇有侦案经验的女警官。下车后,她对孟宇莞尔一笑道,我叫秋韵兰,叫阿兰即可。说罢径直走上前来,微微摇摆的身姿如一缕春光,让人赏心悦目,孟宇精神为之一抖。
  孟宇继续增强警力,昼夜监巡,又挨家挨户通知居民作好安全防范。可连续几天,凌晨六时左右,派出所电话总会不依不饶地响起来。警员们风急火速地赶至现场,苦苦搜寻一番,均是无功而返。
  阿兰坐在警车上,目光扫视窗外。路过石塔,她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小镇居民开始热衷于盗窃事件的传播。那些天,全世界的任何一条新闻,无论是火山爆发,还是陨石从天而降,相比此事,在大家看来皆微不足道。只是夜幕笼罩下来,老百姓无一不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一些警察则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2.
  
  同仁堂药店正要关门,阿吉进来了。黑脸,蒜头鼻,头发微卷着,像刨木花。他在玻柜前稍站片刻后,指着一盒杜蕾丝避孕套说,就拿这个。
  柜员刚嗯一声,阿吉手机响了。
  沈叔好。阿吉问候道。
  快过来,工地上出事了。说完,对方挂断电话。
  阿吉心里涌上不祥的预感。他立刻迈出大门,跨上三轮车,飞快驰离青石板大街。
  柜员一愣,连声呼道,你东西还没拿。
  阿吉已消失在夜色里。
  阿吉来到离小镇两公里的工地上。一大堆人围在灰暗的灯光下,吵闹已渐次收兵。沈叔缩在地上,头发乱成杂草。
  沈叔,怎么回事?阿吉问。
  沈叔指着一个瘦得像金枪鱼的男人说,他,放狗咬人。
  金枪鱼眯细眼说,狗自己蹦出来的,它咬谁,关我屁事!
  阿吉绷紧腮帮,不停吞咽口水。几个民工喘着粗气。少顷,他把沈叔扶上三轮车,刚蹬几步,链子“咔嚓”一声断掉。他见狗桩旁停有单车,就对金枪鱼说,救人要紧,借车用一下吧。
  金枪鱼晃了晃脑袋,这才嗯了一声。
  阿吉搭着沈叔急奔医院。沈叔一路抱怨,无非是说工地拖欠薪水,开发商,总包方,还有分包方相互推诿,大闹三国演义。闹了半天,谁都有理由,就民工遭秧。
  阿吉听着,火气冲了上来,妈的,不给钱还放狗咬人,老子明天找他算账!
  沈叔赶忙说,你小子,就爱冲动。我可不想闹事,就盼着把工钱领到手,好回趟老家啊。
  阿吉叹道,是啊,有钱没钱,也该回家过年了。
  去年初,阿吉跟着沈叔离开达马乡,来到石塔镇打工。那时小镇改造,正在大兴木土,活儿不缺做,只是工钱不好拿。一月欠一月,越欠越多。好不容易熬到年底清帐,工地却一张欠条打发了事。家里人天天催着要钱,搞得阿吉鬼火直冒。一怒之下,阿吉把工头打伤在地,他人也被丢进了拘留所。沈叔出面协商,赔钱道歉,总算息事宁人。不过工地上的那些老板将阿吉划进了“黑名单”。阿吉只得购来一辆旧三轮车,靠收荒谋生。如今又到年关,他和沈叔的境况还是没有改善。
  思忖间,一股灰尘迎面扑来,阿吉呛出一个喷嚏。
  你们的影子,浓度比常人高出了一半。石塔边的老头挥舞着扫帚说。
  阿吉踩住刹车,躬腰瞧瞧地上。影子就是影子,实在正常不过。他挪揄道,浓度也是可以勾兑的吧?
  浓度嘛,若是酒或饮料,从量筒里倒一点点水,摇匀后即可改变。至于影子,得靠意识来调整。老头停下手上的活,拘谨地站立在那里。他略微带白的头发在冷风里瑟瑟飘动,一如微微燃起的火苗。
  沈叔催促道,走吧,这老头神颠颠的,不要浪费时间啦!
  阿吉加速驰离了古塔,留下一串嘲讽般的铃声。到了医院,阿吉扶沈叔进了急诊室。
  医生扶扶眼镜问,什么名字?
  沈得富。
  住哪?
  铁树村棚户区。沈叔一卷裤筒,亮出伤口说,快到家时,被狗咬伤了。
  医生的目光顿时变得慎重起来,什么样的狗?
  疯狗,见人就咬。
  医生不再多问,把沈叔带到消毒间,拧开龙头,用手撑开他的伤口,一边冲洗一边使劲挤压周围的软组织,你真是一点常识没有,受伤后应立即冲洗。
  路上没水。
  处理完后,还得打疫苗,一共三针,单子上会写明每针注射时间。对了,还要留院观察几天。医生扫了眼墙上的日历,还有半个月就春节了,必须认真治疗。你总不希望大年三十也躺在床上吧。
  沈叔板着脸说,知道了。然后闹着要上厕所。
  阿吉扶沈叔去,沈叔却拽开他的手,往医院大门走。他说,还拿狗屁单子。这里除开撒尿,其它都得付费。
  我这有啊。阿吉说。
  省省吧,回家的路费还得靠你。
  阿吉只好跟着出来,却发现单车不见了。他忽地想起,刚才太着急,停车的时候忘记上锁。
  天上无星无月,暗色愈发浓厚,层层叠压下来。他和沈叔在夜宵店买了几个馍,囫囵吞枣地塞进肚里。一路沉默,两人如同并列的冰山。
  
  3.
  
  孟宇、阿兰和两名警官准时来到会议室,端坐在咖啡色的长桌前。天花板的枝形吊灯,把地板照得镜面般闪亮。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份资料。最边上的胖警官认真翻看着,除了眨眼本身,目光一刻也未从纸页上移开。另一个略微秃顶的警官,下颌拘谨地向内收紧,摆出一副沉思状。阿兰坐在孟宇右侧,支颐凝视着空间的某处。
  约摸七八分钟后,孟宇看看手表说,各位,上午好。然后将手上的钢笔在桌上敲两下说,相同的作案已连续发生四天,在座各位都到有关现场查勘过,具体情况在资料里有详细记录,也归纳了几处疑点。到目前为止,尚未找到任何线索。今天这个会,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在座警官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案件确实难以用常理来推敲。至少嘛,存在三个疑点,一是窃贼的搜寻有破釜沉舟之势,但盘点下来,钱财物品却无一缺失;二是窃贼无所顾忌地翻箱倒柜,拍手安然离去,其声响却未能惊醒住户,或者说,住户未能听到任何响动;三是找不到任何理应存在的蛛丝马迹。比如,在现场提取无色指印,对物体上的汗渍、毛发进行化验,均属住户人员所有。孟宇双手一摊,总之,一切皆无。
  我想,如果能合理解释其中一个疑点,其它问题便迎刃而解。秃顶警官接过话头。
  说到底,还是要寻找有价值的线索。胖警官说。
  阿兰的目光像风一样扫过每个人,确实有悖常理,但情况实实在在如此,与其说难以推敲,倒不如说是行为的完美。只不过这一切缺少现实感,终究发现不了人的气息。
  大家的眼神浮出极为中立的光,沉默着静待下文。
  阿兰忽地扬头,两个耳环在灯光下闪了闪,我们首先得分析窃贼的作案动机。我想,他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两个警官钦佩地点点头,或者装出钦佩的样子。孟宇将手中的笔上下颠转,这个假定能解释我们提到的第一个疑点。
  秃顶警官顺势询问,有什么东西值得这位窃贼如此劳神费力呢?
  应该不至于价值连城。否则,如此愚蠢地打草惊蛇,物品早就被转移,或被看管起来。孟宇说。
  现在这事闹得满镇风雨,但窃贼依然我行我素。我推断,一来,窃贼确定所寻之物一定在小镇;二来,极有可能,目前物品的拥有者并不知道此物在他手上。秃头警官说
  我们暂且认定这样的动机。这位梁上君子嘛,只要没找到所寻之物,应该不会就此作罢。他藏身之处也不会离小镇太远。否则,长距离的来回作案极易暴露目标。阿兰说。
  大家低头不语,似乎在分析阿兰的推断是否合理。
  窃贼每晚会光顾哪家,我们难以预断。阿兰呷了一口水,但撤回的藏身处应该不变,否则频繁更换地点,势必增加暴露风险。
  那接下来?秃头警员问。
  掌握主动权,孟宇说,想办法找出窃贼的藏身之处。
  阿兰不置可否,用眼神向他作出一个暗示。孟宇心领神会,宣布会议鸣金收兵,却独自和阿兰留在原位。
  你一定还另有高见。
  阿兰望了望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刚才说的都属一己之见,至于其它想法,没一个成形,所以还想了解一下小镇上的情况。
澳门十六浦,  悉听尊便。想了解哪方面的?当地治安?商业或旅游发展?还是民风民俗?
  对小镇石塔倒是蛮有兴趣。
  石塔?孟宇一脸多云,对它的历史感兴趣?小镇市民图书馆里有大量记载。
  哪有功夫去看,又不是搞研究,听听即可。
  嗯,试试。孟宇开始搜索记忆,小镇的地方志记载,这座石塔建于三国时代,应为佛寺所造,规模不大,毕竟是战争年代,人力物力财力十分有限。用途嘛,估计超过佛塔限制,具有登高看远、瞭望军情之类的用途。刘备称帝后,一直忙于攻打东吴,很多壮年男子被派到前线。所以,石塔断断续续用了五年才建成。那时刘备的儿子在后方协助他父亲管理国家。塔建成后,他登塔巡察多次,还留下衣带作为镇塔之用。也难怪,两千多年过去,经历无数战乱,佛寺早己消亡,唯独石塔却依然幸存……
  那个守塔的老头,能谈谈他的情况吗?阿兰打断道。
  他嘛,说来话长。老头受聘于当地政府,负责石塔的守护。听说他原是一名物理学者,妻子早年病逝,儿子不久夭折,他因此受到打击,心智变得鲁钝。政府见他身体倒也健朗,便把守塔的活儿交予他。塔底的小屋是他值守和休息的唯一之处。老头对工作恪尽职守,十几年如一日,每天的生活千篇一律。
  那是说,他精神受到打击,见人便会紧张?
  恰好相反吧。他生活孤独,性格乖戾。任何人,只要在石塔旁逗留,他总会上前搭讪,如迂腐的学究,煞有介事地讲述石塔历史,偶尔也会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儿。
  石塔就他守着,不会有其它人进出?阿兰警觉地问。
  差不多如此吧。石塔作为一个免费景点对外开放,早晨八点半准时开门,晚上八点准时关闭。开放时段老头寸步不离,对工作墨守成规得近于迂腐。
  阿兰把右手指放在桌面上,如试钢琴音色一般轻轻敲击几下,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这几天我经过石塔,发现老头看到警车或身穿警服的人,眼神很是躲闪。
  孟宇眼睛一亮,你认为石塔是一个藏身之处?或者,这事儿和老头有关?
  捕风捉影的猜想罢了。
  马上走一趟,看个究竟?孟宇欠起身说。
  嗯,得防止打草惊蛇。我先去探个头阵吧。
  
  4.
  
  回到棚户区,正好零点,新的一天还完整无缺地保留着。一大片旧瓦房正沉睡在夜色里。房顶横着几根电线,上面挂有一些内衣,在夜风中有气无力地晃悠。
  阿吉和沈叔迈过脚下随处可及的坑洼,摸索着开门进屋。沈叔回到房间,倒头便睡。阿吉同样倦怠不堪,意识里存在多时的尿意也难得理会,连人带皮钻进了另一个房间的床窝里。
  一双肥胖而炽热的手立即从他背后滑过来,急不可耐地入探到他的身下,骚扰了他的睡意。手的主人叫李翠芳。天黑后,她从自己的租住房跑过来,蜷在被子里,守候阿吉对她的侵占。这是今早和阿吉约定好的,但超过预期的等待让她变得躁热而潮湿。
  快点儿,把裤子脱掉。女人剑拔弩张。
  今天遇上些麻烦事,忘了买套。阿吉打了个哈欠,实在太困,下次吧。

澳门十六浦 1 (一)捕风捉影:梁上君子
  凌晨,孟宇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他接完电话,旋即走出值班室,登上警车,发动引擎,踩出一串潇洒的排气声,风一般驶出派出所大院。
  车载液晶屏的时间数字恰好跳到六点整。天空有熹微的晨光投在小镇鱼鳞般的屋顶。四周的建筑大多尚未苏醒。青石板大街上,唯有石塔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恪尽职守的守塔老头正在清扫四下的落叶。
  车子行至报警现场戛然停下。孟宇用训练有素的姿势跳下车来,目光炯炯地向四周环顾一圈。两个看上去情绪还不算太坏的人立即走上前来。他稍加打量,便将其特征简明扼要地输入大脑的记忆里——披着灰色外套的矮女人胖得甚为惬意,像一朵发育过头的蘑菇;旁边的老头留着些短须,一如彬彬有礼的山羊。
  “警官好。”女人说。
  “孟所长好。”老头说。
  “但愿我没来迟吧。”孟宇觑眼手表,应道。
  “警官,你快得实在像风一样。只是,我醒得太晚,连贼的影子也没瞅到。”女人说着,领孟宇进入住所,老头紧跟其后。
  孟宇紧紧抿着嘴唇,微蹙双眉,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游移不定地扫视着每个角落。
  “警官,你看,到处被翻箱倒柜,乱成一团。”女人耸耸肩,伸直背脊说,“只是,家里的钱,一个子也没少。至于手饰啦家电啦酒啦烟啦,我也看过,全都安然无恙。”
  “孟所长,我家也是如此。按理说,还有十天就除夕了,贼应该是冲着完成年终目标任务而来。”老头摸摸下颌的胡须,颇带学究味地说,“这位梁上君子,倒底在打什么算盘?莫非,这是一个有品味的贼,只享受过程,不在乎结果?”
  孟宇的眉宇顿时绞成一团,问:“听见什么响动了吗?”
  “肯定没有!”女人双手一摊,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
  “肯定没有!”老头鹦鹉学舌地说,旋即又补充道:“响动对我来说,跟青霉素一样,都超级过敏。要是隔壁有人咳嗽,也会吵醒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被吵醒的?”孟宇问。
  “眼睛打开时,床头的钟正好五点半。这跟平时一样,是自然醒的时间。”
  孟宇喟叹一声,像是很不情愿地认可了对方的判断。尔后开始对两人的住所进行巨细无遗的检索,其神态和动作如小说里的福尔摩斯一般老练。所见之处确实乱得一塌糊涂——壁柜大敞四开,抽屈纷纷落马,衣物用品散成一片,书本帐薄扔得满地开花。
  半晌,一无所获的孟宇走出老头的住所,站在屋檐下抱臂沉默良久,似乎在冥思一个复杂的命题。女人和老头跟随其后,亦作沉思状,彼此偶尔发表点微不足道的见解。命题如一块磁铁,把四周的住户纷纷吸附过来,也有一些懒得下楼的人把脑袋挂在窗前好奇地张望。
  当晚,派出所增派警力加强夜巡。可长长的青石板街,除开冷风肆无忌惮地东奔西窜外,实在没有任何可疑的声响和迹象。警察徒劳无益地监视一夜后,在凌晨六点十分,派出所再一次响起刺耳的报警铃声,电话如一只嗅到危险气息的海底动物,爬在桌上瑟瑟颤抖。
  窃贼故伎重演。一个大胡子男人醒来后,家里翻箱倒柜的表演已安然谢幕,屋内阒无声息。细细盘点,财物仍无缺失。那些大敞四开的壁柜像一个个受到惊吓的脸孔,用茫然空漠的眼神盯着他,似乎在说:看我们干嘛,快去报警。
  派出所迅速成立专案小组,警局援派了一位颇有经验的女警官。她下车后对孟宇莞尔一笑,说:“我叫秋韵兰,叫我阿兰就是了。”说罢径直走上前来,微微摇摆的身姿如天空泻下的一缕春光,让人赏心悦目。孟宇精神为之一抖。
  孟宇继续增强警力,昼夜监巡,又挨家挨户地通知居民作好安全防范,要求关好门窗、放好钱物、保持警惕,发现异常及时报案。然而,连续几天,派出所电话在凌晨六点左右总会不依不饶地响起来。每次,警员们风急火速地赶到现场,仔细搜寻一番后,其结果都如同金山卫士咔咔有声地扫描硬盘后,弹出一个让人失望的对话框:扫描结束,没有发现病毒!
  无功而返的途上,阿兰坐在警车上,目光一刻不离地扫视着窗外。她似乎以动物般的敏锐直觉嗅到什么一般,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
  小镇居民开始热衷于盗窃事件的传播,蜜蜂般嗡嗡作响的谈论声填满了街头巷尾。这几天,全世界的任何一条新闻,无论是曼德拉去世、陨石从天而降、邻国元老突然被判死刑……相比此事,在大家看来皆微不足道。夜幕笼罩下来,这种令人不安的感觉便攫住每个人的内心。于是老百姓无一不安分守己地呆在家里,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大街上寂无人息。四下景象宛如一幅《不祥的小镇》,一些置身于暗处,伺机而动的警察极不显眼地藏在死气沉沉的画面里。
  (二)生事微渺:狗咬穷人
  冉吉站在同仁堂的药柜前,埋着头,俨然挑选珠宝一般谨慎地找着什么。柜员是个胖女人,翻着白果般的眼珠子定定打量着他:黝黑的脸,蒜头鼻,头发粘着些泥灰,像刨木花似的微卷着。身穿旧棉衣,蓝布裤。矮小敦实。
  “呃……”冉吉突然指着一盒杜蕾期避孕套说,“就拿……这个!”
  胖女人“嗯”了一声,站着没动。冉吉这才想起什么似的,隔着柜台的玻面瞟了一眼标价签,从兜里掏出些零钞,沾着些唾沫点数,尔后不胜珍惜地抽出一部分递过去。对方像夹死蟑螂一般用两根手指夹过来。这时,冉吉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沈叔。”冉吉问候道。
  “阿吉,快过来,工地上出事了。”电话彼侧说。
  “哦……好……怎么回事?”冉吉心里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但电话已被挂断,传来读不懂的电流嗡嗡声。
  他即刻迈出大门,跨上三轮车,飞快驰离青石板大街。胖女人愣了一会,突然举着杜蕾丝避孕套,连声呼道:“你的东西还没拿走喃。”然而,冉吉骑着车已消失在夜色里。
  他在离小镇两公里外的一个工地停下车来,门口的两个民工迎上来。冉吉下车,三人如一串糖葫芦般从工地小门次第进入。灰暗的灯光下,一群人围在那里,吵闹已渐次收兵。一个五十岁左右、身材矮小的老头蜷身抱腿坐在地上,灰黑的脸上写满怨气,头发乱得像荒坡上的一团杂草。
  冉吉在老头身边蹲下来,问:“沈叔,你怎么了?”
  沈叔指着旁边一个瘦得像金枪鱼的男人,说:“他……放狗咬人。”
  “怎么回事?”冉吉站起来,对金枪鱼劈头问道。
  对方眯细着眼,咬着牙齿,像是要把含在嘴里的话磨锋利。“狗自己蹦出来,它咬谁,关我屁事!!!”
  阿吉也紧紧地咬住牙,不停地做着吞咽口水的动作。少顷,他一言不发地把沈叔扶上三轮车,刚蹬几步,链子“咔嚓”一声断掉。他看见狗桩旁停着一辆单车,便对金枪鱼说:“救人要紧,借车用一下吧。”
  金枪鱼不动声色地望了望另外几个管理员。
  “借给他吧。”一个胖乎乎的人双眉不易察觉地挑了挑,以示同意,希望对方就此鸣金收兵。
  冉吉搭着沈叔急奔小镇医院,其余民工也各自回家。沈叔在路上开始了喋喋不休地抱怨:“这几天去工地讨债的人多,几家老板为钱的事,闹起三国演义。”
  “嗯……怎么个闹法?”冉吉拉着嗓子问。
  “哎,前两天,大伙约着一起讨薪,工地上的那些黑胖子反过来倒苦水,说他们只是分包,钱也没拿够。我们跑到总包方那儿,他们抱怨开发商不结款,几句话就把我们撂到一边。今大早,大家又耐着性子找开发商。结果对方比谁都理直气壮,说已经按工期如数拨付了进度款,还把合同拿给我们看。闹了半天,三家都有理由,就我们干活的人一颗米也拿不到,下午又折回工地找分包老板。”
  冉吉听着火气便冒上来,车子似乎也随之恼怒,不怀好意地碾过几块小石子,车头猛一哆嗦,沈叔差点从后座被抖落下来。他抱腿“哎哟”一声,直嚷道:“慢点,我的腿正痛着喃。”
   “妈的,不拿钱还放狗咬人!老子明天找他算帐!” 冉吉说。
  “你这人,就知道激动。去年你出手伤人的事没忘吧?人在屋檐下,学着忍气。你也听见那个吴兴长在耍赖,没人会承认放狗!”沈叔劝阻道。
  “那人叫吴兴长?狗仗人势!”冉吉恨恨骂道。
  “哎,快过年了,就是工钱拿不到,也想回趟家啊。我当了快两年光棍,裤裆里那玩意天天都在发脾气。”
  “是啊,有钱没钱,都得回家过年。”冉吉嘴上安慰道,但心里却满不是滋味。两年前的光景又倏然从记忆里浮出来。生活的伤痛开始滋滋作响地灼烧着他的内心。
  那时,他刚到而立之年,过完大年,便和同村的沈叔离开贫苦的达马故乡,一道外出打工。行囊里碗盆撞击的声响伴随他们一路来到石塔小镇——这里正在大兴土木,新的建筑不断在旧的瓦砾上快速生长。沈叔和他被工友介绍到一个工地干活,又在铁树村的棚户区合租了一间住房,开始了起早落夜的强盛劳作。沈叔水电安装是一把好手,冉吉跟着他干点跑腿学舌的活。可是,年底结帐,他们只拿到一张冰冷的欠条。妻子从达马打来电话,说一家老小都等着钱过年,冉吉只说工地太忙,要完工结款后才能回家。然后,年轻气盛的他一怒之下跑到工地,把工头打伤在地,接着便被抓进了拘留所。
  这时,冉吉被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出一个喷嚏,把他的回忆瞬间打散。
  “你们影子的浓度比常人高出一半。”石塔边的老头挥舞着扫帚说道。四周扬起一片灰尘。
  冉吉踩住刹车,躬身看看地上,影子就是影子,实在正常不过。“浓度也是可以勾兑的吧?”他插科打诨地应道。
  “浓度嘛——若是酒或饮料,从量筒里倒一点点水,摇匀后即可改变。影子的话,得靠意识来调整。”老头停下手上的活,拘谨地站立在那里。他略微带白的头发在冷风里瑟瑟飘动,像微微燃起的火苗。
  沈叔兴味索然地催促道:“走吧,这个老头神颠颠的,不要浪费时间啦。”
  冉吉加速驰离了古塔,故意留下一串长长的铃声。
  两人来到医院,楼房里清风鸦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眼镜女医生安分守己地坐在急诊室里。两个在桌旁坐下,女医生扶了扶眼镜,将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什么名字?”她事务性地问道。
  “沈得富。”
  “住哪?”
  “铁树村棚户区。”沈叔说着,把裤筒往上一卷,亮出伤口,“快到家时,被路过的狗咬伤了。”
  女医生的目光顿时变得慎重起来,透过镜片认真看了看他的伤口,神色凝重地问:“什么样的狗?”
  “疯狗,见人就咬。”
  女医生不再多问,立即把沈叔带到消毒间,用手把他的伤口撑开,另一只手拧开龙头,一边用水对准伤处反复冲洗,一边使劲挤压周围软组织。
  完后,她舒了口气,又以教训般的语气说:“你真是一点常识没有,受伤后应立即冲洗!”
  “路上没水。”
  “处理完后,要打疫苗,一共三针,一会单子上会写明每针注射时间。需要留院观察几天。”她说着,扫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还有半个月就春节了,得认真治疗,你总不希望大年三十也躺在床上吧。”
  沈叔的脸像铁板一样毫无表情,讷讷回应道:“知道了。”
  沈叔的伤口刚处理完毕,便闹着要上厕所。女医生指了指急诊室,说:“你忙完,马上来我办公室拿单子。”
  冉吉扶着沈叔来到厕所边,沈叔拽开他的手,一拐一拐地往医院大门走去,嘴里喃喃自语道:“我身上只剩下吊命的几十块钱,还拿狗屁单子,这里除开上厕所,其它都得付费。”
  “我这有啊。”冉吉说。
  “省省吧,回家过年的路费还得靠你。”沈叔几乎以哀求的语气说,然后像受伤的逃兵似的,迈出大门。
  冉吉摇头叹气地跟着出来,准备搭着沈叔一起回棚户区,却发现单车不在了。他猛然想起,刚才太着急,停车的时候忘了上锁。
  冉吉搀扶着沈叔踏上被夜色包裹的青石板大街。天上无星无月,只有愈发浓厚的黑暗沉沉叠压在他们身上。冉吉在内心安慰着自己——明天买一辆单车赔给吴兴长,就权当这两天的生意没做。两人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两个馍,沮丧地将其填埋到肚里,然后一如并列的冰山,沉默不语地走回了铁树村外的棚户区。
  (三)捕风捉影:三个疑问
  四天之后,上午九时。孟宇、阿兰和两名警官准时来到会议室。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枝形吊灯,四散出黄色光粒子,把铺满磁砖的地板照得如镜面般闪闪发亮。咖啡色长桌上的四份资料分别整齐地摆在每人的前面,里面有每次案发现场的查勘记录及现场照片。
  一个长十分得敦实的警官像猫舔奶碗似的一字不漏地翻看着资料,除了眨眼本身,目光一刻也未从资料上离开。另一名略微秃顶的警官,穿一件新得有棱有角的制服,中规中矩地坐在那里,下颌拘谨地向内收紧,煞有介事地读着资料里的内容,时而闭眼合目,微微摇晃脑袋作沉思状。阿兰坐在孟宇右侧,支颐凝视着空间的某处。
  约摸七八分钟后,孟宇看看手表,假咳一声,说:“各位,上午好。”在场警官如接口令般矫正了身姿,正襟危坐地注视着孟宇。
  孟宇将右手的钢笔上下颠转,然后在桌上敲击两下,开门见山地说:“现在,相同的作案已经连续发生四天,在座各位也都到有关现场进行过查勘,具体情况在资料里有详细记录,也归纳了几处疑点。到目前为止,尚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或者说,缺少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今天开这个会,也就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本文由澳门十六浦发布于集团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山水】寻影记(小说)

关键词: 澳门十六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