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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荷.心愿】【澳门十六浦】投错胎的女孩儿(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20-02-15

  六十年代末,农村人的生活普遍贫穷,家乡有句俗话,叫一年糠菜半年粮,那时的粮食产量很低,小麦亩产只有三百来斤,除了交公粮,一个人一年就分一百五十斤左右的小麦,主要生活也就靠一些杂粮,红薯,红薯干,还有野菜。
  母亲走后,嫂子把八口之家的沉重家务,全部撂给了青春稚嫩的蓉儿,还要小心翼翼的侍奉着她的恶嫂嫂。
  农村没有自来水,吃水是从百米以外的水井里挑的,井很深,大木桶打水就是男劳力也很费劲,身单力薄的蓉儿,挑着两桶水总是歪歪扭扭,趔趔趄趄,挑到家只剩半桶了。
  做饭都是烧柴火,厨房里黑漆漆的,只有每年的腊月二十四才会把厨房扫一扫,平时房顶上都挂满了象墨染一样的灰提溜儿,农村人叫它黢灰,风轻轻的一吹满屋乱飞,一个人做饭,顾着上,顾不着下,柴火填多了,就会冒着滚滚的黑烟,填少了,还没顾着切菜呢,火又灭了,还得去吹火,一吹就是一脸灰,就像唱戏的三花脸儿一样,用力小了,吹不着,用力大了,突然会嗞啦一声把头发烧焦,蓉儿每顿做好饭出来,总是灰头土脸,道道黑色的泪痕,不知道是烟呛的,还是哭的。
  嫂子从没有下地干过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过节,其他的时间都是变着花样儿吃小饭儿,总在大家都上工干活的时候,蒸白面馍,蒸好后赶紧锁在她的柜子里,偶尔两个小兄弟看见热腾腾的白馒头,馋的他们垂涎欲滴,忍不住多看两眼,被嫂子看见了,迎来一顿臭骂。
  父亲偌大年纪,整天拼死拼活的干活儿,即便是生灾害病也从没有享受过特殊待遇,实在吃不下饭的时候,就用盐水泡点黑窝窝吃。
  最让蓉儿为难的是,嫂子本来每天吃小饭儿,可到了做好大家饭的时候,如果不喊她吃饭,嫂子就会骂人,妈了个x不喊老子吃饭,如果喊她吃饭,换来却是白眼和臭不理,再或者就是说喊啥里喊,贱东西!
  农村没有一家人围在桌上吃饭的习惯,一个村上总有几个自然的饭场儿,住的近的邻居,都端着饭菜出去上饭场儿,也不要凳子,圪就(蹲)地上,大家围在一块儿,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吃着,说着,笑着,还时不时的有人扳个凉唔(笑话儿)看看谁能笑得把饭喷出来。
  嫂子每缝吃饭的时候都会站窗前往外看,运筹着脸上的不明怒气,看着一个个都端着饭到外边饭场儿去了,等到蓉儿端着饭碗出来的时候,嫂子就会从她房间出来,怒气冲冲,楞起她那三角眼,手指着蓉儿,什么难听就骂什么。骂完之后,就跑到她干娘家得意洋洋的显本事,娘,我今个又没让那鳖妮儿吃饭,我也不夺她的碗,就是不让她吃饭,省下好喂猪。
  母亲走后的第二年秋季,刚刚收罢梼黍(高粱),那天中午下工回来,蓉儿做好饭,先给父亲盛了一碗放在堂屋的神台上,(堂屋后墙正中间的泥巴垒的台子,中间敬的灶王爷和灶奶奶)回头去叫哥嫂吃饭。
  蓉儿站在嫂子卧室门前,看看哥哥正站在柜子上,哥,嫂子吃饭吧!蓉儿喊着。
  啥饭?哥问。
  面条。蓉儿说。
  哦!这么快可做好了?哥说。
  嗯!蓉儿回答。
澳门十六浦,  我想搭个顶棚,把这些梼杆(高粱秆儿)都蓬上去,行吗?哥哥说。
  嗖的一下,蓉儿还没来得及回话,被吓了一跳,嫂子搬起一捆儿尖尖儿的梼杆,猛力的朝着她的脸攒了过来,亏是她机灵往后一闪。
  哎吆你慢点儿啊!蓉儿轻声的说。
  眼瞎了你站那儿,嫂子恶狠狠地说。
  轻易不说话的父亲,正在吧嗒吧嗒抽烟,见此情景,霍的一下站起来。
  噌的一声,哥哥也从柜子上跳了下来,两个人同时盯着她问,你要是把她眼扎瞎了呢?
  嫂子先是一副理所当然,继而狡诈的一笑,然后那扭曲的脸上,两眼放出凶光,咬牙切齿的说,其实就是想给她眼扎瞎,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老父亲气的浑身颤抖,脸色腊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哥哥怒不可遏,破天荒地扇了嫂子一巴掌,把嫂子打了个青眼窝。
  一向宠着嫂子的哥哥,斗胆戳了马蜂窝儿。
  嫂嫂坐在院子中间的树干上,像狼一样嚎啕大哭,吩咐她的大女儿赶快去叫她的外婆。
  嫂子的哭声引来了左邻右舍,人越来越多,就越哭得厉害,边哭边骂,闹得天昏地暗,婶子大娘去劝她,越劝越凶。
  一会儿,嫂子她妈象一头母狮,咆哮而来,那半大的小脚儿一窜一蹦,两眼冒血,甩着提溜在胸前的大瘿,狰狞恐怖的面孔怒目切齿,声嘶力竭的骂道,又是她那死小姑子嚸咍(告状)俺依儿(妮儿——她妈口齿不清)挨打。今儿我非打死她不可。那凶悍的样子,真要把蓉儿一口吞掉。
  懵懂的蓉儿象一只可怜巴巴小鸟,躲在角落不敢出来,泪如泉涌。
  嫂子他妈骂够了用手指着哥哥,厉声问道,今儿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打我闺女?
  哥哥一反常态,也厉声说道,老少爷们都在这儿,今天我也不怕丢人了,平时总看见小妹哭,我一直认为她是想我妈了,今天是我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哥哥把事情叙述一遍,在场的邻居们,面面相觑,同时把愤怒的目光投向她们娘俩儿。
  打的好!邻居们不约而同地说。
  她妈见势,也不敢在撒泼了,只是在她闺女面前,咕哝了几句,灰溜溜地走了。
  看似平息了风波,实则嫂子由明转暗,比以前骂的更凶,那黑乎乎的熊猫眼,更加阴沉可怕,让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蓉儿整天以泪洗面,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她更不知道她该怎么做,
  就是想把她眼扎瞎,你能怎么样?嫂子恶毒的话语,不停的在她耳边回响,幻觉着那凶狠的面孔,这让蓉儿不寒而栗,她恐惧,她害怕真的有一天害死也就算了,如果半死不活,成为残疾......
  恐惧——使她萌生了荒唐的念头。
  她再也不想过这连狗都不如,提心吊胆,悲悲切切的奴隶生活了。
  那天下午,秋风瑟瑟,细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阵阵寒凉,穿透心扉,一连三天茶水未沾唇的蓉儿,失魂落魄,拖着虚弱的身体,趁着家里没人,搬了一条凳子,插上门闩,把绳搭在梁上,套在脖子上,仰天长叹,爹,女儿对不住你了,我要先行一步。
  正当闭上眼睛,站起来要踢开凳子的刹那,似乎看见母亲的幽灵站在面前,珠泪纷纷,声泪俱下,我的女儿不可啊!妈知道你苦,你的日子还长着呢!如果你死了,你爹也活不了,两个弟弟怎么活啊!
  也许是亲情的感应,危机时刻父亲和两个弟弟慌慌忙忙把门踹开,父子四人哭成一团。

  一
  春天的早晨,朝霞眏红了半边天,小村里一派盎然生机。小鸟们在青青碧绿的枝头上,随着轻风的摇拽,叽叽喳喳唱个不停,唤醒了春困熟睡的人们。
  朱青山一大早起来,就象老吽倒憋气一样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尖嘴猴腮儿的脸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不停地颤抖,像是牛屁股眼儿拉屎一样,一张一嘬。
  他的女儿老朱妮儿夜黑(昨晚)去开会一夜未归。去哪儿了?朱青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是又恼又气又后悔。
  气急败坏的朱青山随手抄起一个棍子,怒气冲冲地去找老朱妮儿的玩伴儿。站在门前草草问了两句,就急匆匆的往正南走去,边走边骂骂咧咧:妈那个x!非把她死憋妮儿拉回来活活打死不可。
  老朱妮儿的玩伴儿急忙紧跟上去劝阻,一番犀利的言辞戳中了朱青山的心窝儿,朱青山顿时把头耷拉下来。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在村民异样的眼光中,恨不得把头钻进裤裆里,悻悻的回到家里。一屁股蹲到椅子上,象被针扎的气球一样,瘪气了。
  一个黄花大姑娘,半夜三更偷偷的跑到婆家,要搁现在,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在那封建意识浓郁的六十年代,可真是一件伤风败俗的丢人事。他能不生气吗!
  话又说回来,虽然是件丢人的事儿,但放在老朱妮儿身上就不一样了,平时老朱妮儿挨打受气,邻居们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同情她,可怜她,却不能近前干预。如今老朱妮儿跑了,反而又被大家称赞说:有骨气!早该跑了,上婆家享福去了,成了婆家的人了,他爹个老鬼孙想打也打不成了。
  
  二
  在贫穷落后的中原农村,虽然党号召妇女翻身,男女平等,真正实行难上加难。在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大多数女孩子一生下来,有的被活生生扔到“娃娃沟”里,有的则是放到尿盆里浸死。即使养着也是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没有学上、没有书读、婚姻自主更是一句空话。
  老朱妮儿和其他女孩相比命运就更惨了,她从生下来就像沙漠中的一棵荒草,任风沙侵蚀,自生自灭。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的头发被薅掉过一茬又一茬,雪白的皮肤上,棍子和鞋底摞了一层又一层的印记,黑了白,白了青,一年总要循环几次。
  老朱妮儿其实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朱心敏,那是生产队的记工员给起的名字,除了记工分儿,一直没人叫过,甚至没多少人知道,全村大人小孩都习惯叫她老朱妮儿,虽然有点不好听,但比起他的家人已经算是尊称了。
  老朱妮儿个子不算太高,人长的还真不赖气,一张薄薄的瓜子脸,细皮嫩肉,朱红的薄唇里一口密集细白的牙齿,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柔情似水的丹凤眼,乌黑齐肩的短发,如丝般的靓丽,如果再有一身普通女孩的穿着,一定是黑土地上的“金凤凰”。
  或许是上天安排有误,投错了胎,不然她也是父母手中一朵盛开的牡丹,娇嫩芳香。
  值得庆幸的是,她出生的时候,父母或许受耶稣向善的影响,没把她按在尿盆儿里溺死,留她一条小命儿,应该算是烧高香了吧!
  
  三
  老朱妮儿一家不是本村的老户,是解放前逃荒过来的,究竟来自何方,不得而知,听口音好像不是太远。
  老朱妮儿姊妹四个,哥哥弟弟和妹妹,她行二,家有奶奶和父母。
  老朱妮儿的奶奶和父母是有信仰的人,是全大队唯一的一户信基督教的,大家都称他们叫“信主家”。那时贫穷落后的农村人,对于宗教都很陌生,只要有饭糊口,信不信神无所谓,或许老百姓根本就不认识耶稣他老人家是谁。
  老朱妮儿的奶奶,弯腰驼背,又坡脚,一脸大黑麻子,嘴唇大而厚,还有点外翻,像个喇叭,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两颗明亮的眸子,放出凶凶的寒光,骂起人来,一串儿一串儿的,不堪入耳,七十多岁的人了,心里还通亮精明着哩,精力旺盛,依然料理着一家的大事小情,说句话像下雾僧雨(小雨)一样管用。
  老朱妮儿在奶奶眼里的地位与她哥哥弟弟妹妹们相差天壤。奶奶虽然信奉基督,可没学会耶稣的善良,对待这个孙女就像是眼中钉,肉中刺,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奶奶从来就没有叫过孙女的名字,只要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稍有不顺心就恶狠狠地叫道:小逼妮儿,死过来!
  老朱妮儿不敢违抗,只能怯怯懦懦地去到奶奶身边,奶奶牙咬的咯吱响,狠劲儿的,在小朱妮儿那粉嫩的小脸蛋儿上拧几下,霎时青紫的圈圈儿让小脸儿胖了许多,又不让哭出声,泪水在脸颊上吧嗒吧嗒的滚落着……
  老朱妮儿她爹朱青山,个子瘦高,像根木棍,脸上和他妈一样,也布满了大小不等的黑麻子,尖嘴六猴的脸上削不够二两肉,村上人给他送了个外号叫“玩猴”,常年以生病为由,顿顿吃小灶儿,从不参加劳动,走起路来却像风一样的快,每周天儿都会跑很远的地方去找基督教堂。
  老朱妮儿的母亲,在婆婆丈夫面前从来都是言听计从,唯唯诺诺,是个没有乾坤的龌龊女人。
  老朱妮儿是全家人的出气筒,除了妹妹小,其他的人有事没事地欺负她,哥哥从来没个正经,一看见她,就嬉皮笑脸儿地喊她“小逼毛儿”。她不敢犯犟,否则就是一顿毒打。
  弟弟则是在后边加了两个字:“小逼毛儿猴孙儿”,从没有叫过一声姐姐。
  就连她所谓的好人母亲,从小到大不喊“骚妮儿”不说话。
  
  四
  村子中间有一个拐弯大坑,坑沿上有一圈杨柳树,坑里常年有水,夏天的时候,三场二雨,坑里汇集很深的水,水面上波光潋滟,是人们休闲的好地方,每天晚上蛙声四起,遥相呼应,人们坐在坑沿上,手里摇着芭蕉扇儿,听着此起彼伏的蛙声,看着月光下风中摆舞的杨柳,一边聊天儿,一边乘凉,很惬意,到了冬天雨水少了,就只剩半坑水了,很多村民在坑里沤麻,把水沤的臭臭的。
  老朱妮儿的家就住在坑东沿,这个年久的水坑承载了老朱妮儿的成长历史,和那些生生死死的故事。
  老朱妮儿五岁的那年,冬季一天,在水坑边和一群小伙伴们玩耍,好多大人们都在外边站着,边晒太阳边聊天儿,老朱妮儿和小伙伴发生争执,扭打在一起,他父亲刚好出门去信主,走到跟前不由分说,拎着老朱妮儿的两条腿,一家伙攒出一人多高,老朱妮儿在空中转了个圈儿,头朝下落地,脖子窝着,一绷子(一阵子)没缓过来气,小脸憋成酱紫色,邻居叔叔婶婶们赶紧过来,把她平放在地上,掐着人中,一边拍打一边叫魂儿,老朱妮儿的命还真颇实,大家都以为她不行了,过了好一阵儿,又慢慢地缓过气来,婶婶们给她揉着头上的大青包,他爹站在旁边看着,扯着大嘴巴连声说:白管她,白管她,妮片子死了算了,啥稀罕。
  从那时以后,老朱妮儿的脑子多少有点迟钝。
  老朱妮儿长到十岁,因为和弟弟咯气,被她爹从屋里携到坑边,用尽吃奶的力气,一下子把她扔到坑当中,幸亏是冬天,水不深,求生的欲望使她奋力地往外爬,每爬一步小脚小手都褚到很深的淤泥里,每褚一下就喝一口污水,费尽全身力气才慢慢光着脚爬了上岸,浑身上下成个黑泥人儿,臭烘烘的,冻得瑟瑟发抖,头上脸上分不清鼻眼儿。
  哥哥站在一旁,眼看妹妹在拼死挣扎,却无动于衷,还刺眯楞笑幸灾乐祸地说:小逼毛儿,你美了吧!要是我,才不出来呢。
  弟弟在一旁拍着手说:小逼毛儿猴孙儿,还不去死!快去死吧!
  母亲则在一旁不停地咒骂:都是你个骚妮儿惹的祸,你死那坑里算了,也不用埋你了,出来弄啥哩。
  
  五
  老朱妮儿从小到大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新衣服,最好的就是土布带大襟布衫儿,捡拾哥哥的烂衣服,夏天穿一条毛边裤衩儿,裤腿儿上的线头像蓑衣一样滴溜一圈儿,那可不是现在年轻人赶潮流的那种故意做成的乞丐装,那是她哥哥打下来的烂裤子,撕掉半截,屁股上都磨成了很多小窟窿,那打扮儿很像个打灯婆(一种飞虫,喜欢在灯光下飞),更像一个叫花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孩都有爱美之心,老朱妮儿也不列外,看着别的女孩儿穿的漂漂亮亮,自己怀着强烈的自卑感,对村上小姐妹们羡慕不已,也总梦想着把自己打扮的漂亮一点,可那毕竟是梦。
  老朱妮儿很眼气女孩们扎的小辫子,天真,活泼,为此她常常捡一些碎铜烂铁,等到供销社送货下乡的时候,悄悄拿出来卖给人家,或是换点简单的头饰,卡子和头绳儿,如果让她的家人看见,会把她夺走,偶尔幸运,她会换上几尺红头绳,和一支花卡子,扎在头上,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被哥哥看见了,连头发带头绳卡子一并拽下来,吐上几口吐沫,绑上一个坷拉蛋儿上,扔到坑中间,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头绳在水上飘来浮去,被鱼儿当成食物嬉戏玩耍,泪如雨下,一声也不敢吭。不然哥哥就又诬告她偷钱,换来皮肉之苦。
  
  六
  农村人吃饭喜欢串饭场儿,饭场上,小孩儿和小孩儿在一起,大人和大人聚在一起,老朱妮儿从小到大在家里就像个瘟疫患者,吃饭不能摸别的碗,只能使用指定的破木碗,她喜欢端着饭碗去找她最好的玩伴儿,只有玩伴儿才不嫌弃她,能给她安慰和温暖。
  每次她端着饭出来的时候,他的哥哥都会悄悄地尾随,老朱妮儿一看见赶紧躲在玩伴儿身后,她那可恶的哥哥,却嬉皮笑脸,一只手拽着她端碗的胳膊,一只手拽着自己的鼻子,在她的碗里擤一把稠鼻涕,然后逼她吃掉,如果她不吃,她哥哥就大声喊叫:妈,恁妮儿把饭倒坑里了。
  她妈立马就拎个棍子出来了,边走边骂:打死你个骚妮儿,饿你三天,看你还倒不倒饭……
  玩伴儿的证实,才免去一顿棍棒伺候。
  一家人都把老朱妮儿当作奴隶,谁都可以使唤,谁都可以欺负,十三四岁就干着男劳力的活儿,那时挑水用的都是大木桶,大木桶很沉,空桶就是十几斤,她个子还没长高,勾担绳子长,两头缠一圈儿又一圈儿,两桶水挑在肩上晃晃悠悠,歪歪扭扭,像扭秧歌似的,如不小心摔倒了,水洒一身不说,必定难逃一顿毒打。
  
  七
  常言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老朱妮儿长到十六岁,像一个待放的花蕾,娇艳欲滴,她那被宠为皇帝的哥哥已经二十多岁了,哥哥长得像个畸形人,葱梗细的脖颈上,长着一颗棒槌头,二指宽的脸颊,黑不溜秋,弥留着两只小眼儿,两桶鼻涕压在唇上,虽然上过几天学,也不识得几个字,加上其貌不才,眼看到了结婚的年龄,也没有人提媒,这让他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便打起了闺女的主意。
  朱青山找到邻村的媒婆,说明了意思,那个媒婆能说会道,天花乱坠的很能忽悠,你还甭说,经她这么一张罗,没几天的功夫弄了个四家转亲,在农村这叫小鬼不见面儿。四个姑娘年纪大一点的二十多岁,小一点的只有十三岁,四个男人其中一个傻傻的,一个有残疾,姑娘们只能听天由命。
  为了相亲,父母破天荒给老朱妮儿做了一身新衣服,花呢子平方领的褂子,一条兰尼子裤子,一双黑色灯心绒鞋,穿上新衣服,还真是漂亮,心里涌动着相亲的喜悦,脸上自然泛起了红晕,活像一棵水蜜桃,那个高兴啊,夜里做梦都在咯咯地笑。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吧,老朱妮儿被转到了离家三十里地的高黄庄,一个大她十岁的男人,男人姓张,叫明俊,人果如其名,长的浓眉大眼,很英俊,虽然大些,但身体健全,慈眉善目,聪明能干,在生产队里当会计,只是村里人多地少,村穷家更穷。
  相亲那天的饭桌上,男的用滚烫的眼神儿向未来的爱人投来温暖爱慕的目光,老朱妮儿对这个大男孩儿也非常满意,羞羞答答,偷偷多瞄了男人一眼,又被她爹在桌底下狠狠地踢了一脚。
  按婚姻法,最小的那个女孩,不能结婚,他们的婚事要缓上几年才能办,这让老朱妮儿充满希望的心,又沉入谷底,相亲的那身衣服,也被母亲收了回去,说是等结婚时候再穿。她又穿上了那些打二不打三儿的乞丐衣服。
  转眼老朱妮儿已经十九岁了,有着匀称的身材和漂亮的脸蛋儿,她做梦都想自己能和别的女孩儿一样,打扮得花枝招展。
  深秋的一天,她想和玩伴儿一起上街玩儿,偷偷的在家翻箱倒柜,找到相亲时的那身衣服穿上,虽然已经有点显小,但还算能穿,小心谨慎的刚走出门,被她爹逮了个正着,老朱妮儿的脸上霎时没了血色,浑身战栗。
  她爹一把拽住她的头发拖进屋里,扒掉衣服,按在地上,用钉过皮掌的鞋底,像雨点一样没头没脸地打,一边打,一边骂:日你妈,放着裤头儿不穿,怪知道好的好穿,今个打不死也给你打得劲,看你还浪不浪……
  老朱妮儿又一次变成了“猪妮儿”,头发被成绺的拽掉,剩下的成了乱麻窝儿,如花似玉的脸蛋儿肿成了发面窝窝,嘴角的鲜血顺着下颚流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好地方,印满了乌青烂紫的破鞋印,血迹斑斑,一瘸一拐。
  老朱妮儿更加思念她那未过门的女婿,憧憬着和心爱的人牵手的日子,渴望和心爱的人过着平等的生活,哪怕再穷再累,一天喝三碗凉水,不再挨打受骂,也算不枉今生。
  她常常仰天长叹,祈祷上苍,希望早早走出夺命的狼窝儿……
  
  八
  半年后,时间到了一九六八的清明节,公社通知全体青年晚上到三官庙参加大会,会后由公社干部带领全体青年去烈士陵园扫墓,老朱妮儿斗胆和她爹要求参加大会,她爹迟疑了半天,去找她最好的玩伴儿,把她托付给玩伴儿,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她。
  傍晚时分,老朱妮儿和村上的青年们一起出发了,她一路上低头不语,盘算着心事,刚刚进入会场,还没坐稳,她就心神不宁,东张西望,她终于鼓足了勇气,和玩伴儿说:姐,今黑儿,在你的担保下我才得以脱身,我决定,要逃出那个火坑,去到婆家。姐,我不想连累你,回家你就给他们说我是解手时候跑的。
  玩伴儿答应了她的请求,含泪说道:我理解,去吧,去寻找属于你的自由和幸福吧!到那儿以后学勤快点儿,要好好的和人家相处,我保证,会想尽办法不让你爹去找你,天黑路远,你有没有去过,可千万别摸丢了呀!
  她走了,一个被狂虐了二十年的懦弱女孩儿,终于鼓起了勇气,壮足了胆子,撕破黑暗,打破了陈规烂矩,在玩伴的庇护和帮助下,为寻找自己的幸福和自由,独身一人在茫茫的黑夜中,走在那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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