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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如烟》(五十五)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20-02-15

在我还是上小学的时候,正处在疯狂的文化大革命时期。那时候,村子里召开群众性的批斗大会批斗“阶级敌人坏分子”,那是经常的事。现在每每回想起那些批斗“阶级敌人坏分子”大会的事来,总是有很多的乐趣,也总有一番别样的感喟......
  
  一
  公社革委会的马主任要来靠山屯下乡视察,村党支部决定召开一场批斗大会来给马主任接风。
  靠山屯,是一个位于龙华县西南边缘的太行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村庄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条大路通向外面的世界。
  虽说靠山屯是个山村,但是景色优美、祥和宁静。
  周围不高的山上花草树木繁盛,一到春夏之时便是满山苍翠、百花盛艳,更有那从远处深山里流来的一条小河,从村子外的不远处流过,涓涓细流,清澈透底,缓缓而去。时隔多年,直到今天,虽说小山村的那些农户的房屋建筑等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然而村子的景色却是依然如旧。
  靠山屯村子不大,百十来户的人家,四百左右的人口。村子里都是些憨厚朴实的农民,村们心地善良、友好和善,即使是在充满了动荡的疯狂的文化大革命的时代,依然如此。
  杨铁广,是这个村子的党支部书记。三十七岁,中等的个子,一张黑色中夹带着些古铜的红色的脸,身上带着靠山屯人那种典型的性格特点,说话喜欢直来直去,从不会弄那曲溜拐弯的事。
  听说这公社里的革委会主任兼公社书记马主任要到这靠山屯来下乡视察,于是,杨铁广跟村大队党支部的其他人经过一番研究以后,决定明天召开全体群众参加的阶级批斗大会来给马主任接接风,大会批斗对象就定为村子里的右派分子杨树功。
  杨树功,四十五岁,原本是在县一中学校里教书的先生,老家也是这靠山屯的,是这靠山屯小山村里文化知识最高的人。1957年的时候,被稀里糊涂地打成了右派。文革一开始,杨树功一家又被下放到了这靠山屯老家里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杨树功是这靠山屯里唯一一个有着“政治问题”的阶级敌对分子。
  要说这杨树功被打成右派,可真是稀里糊涂的。话说在1957年的时候,在全国范围内的各领域都掀起了一股强大的“反右”运动,按照统一的部署,各单位各团体都要行动起来,定指标、定人数地清查内部的右派分子,当时的县一中学校也在其内。
  于是,这县一中大会开了小会开,过筛子过篦子一样地搞清查,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揪出内部的右派分子。怎奈,过了半天,挖了半天,查了半天,就是没有发现哪个人有跟这“右派”分子沾上边的痕迹。
  然而,上边有命令有指标,挖不出来就得接着继续挖,找不出来就得继续找,查不出来就得继续查。那会是给开了个昏天黑地,一开始是从早到晚地开,后来是白天带黑夜地开,再后来是没黑夜到白天地开,这一通子折腾,实在是把人们折腾得够呛。到了最后,终于有几个心情急躁实在是挨不下去了,实在是有点儿熬不住了,便主动请缨提出来,要求领导把他们几个当成个“右派”分子报上去,凑了数完成指标算了,以便尽快结束了这样无休无止的折腾。其中,这杨树功就是这几个人当中的一个。
  其实,到了这时候,学校领导们也早已是烦得够呛了,也巴不得早点儿结束这种状况,只是因为实在找不到哪个人有“右派”分子这方面的证据,又不能凭空地给人家瞎扣上个罪名冤枉好人。现在,既然有这几个人主动地站了出来,要求把几个所谓的“右派”分子的名单给报上去以便尽早了事,学校领导自然是巴不得的。于是,也就顺从了他们的意思,把几个“右派”分子名单给报了上去,也算是完成了上级下达的具体指标。
  于是,杨树功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个“右派”分子。
  关于这事,在当时的人们心里,也包括那些个县一中的领导们,其实当时都没把它想像成多么严重的事,更是没想到后来的事情还会越搞越大,最终搞成了个那个样子。
  那时候的人们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大型的政治运动,没有任何经验,对“右派”分子这样的问题严重性质认识不足,满以为这运动也不过就是个走个过场,认为右派分子的问题也就像是个平常的小错误,以后最多是挨个批评做个检讨之类就会了事。然而,让人们谁也没想到的是,这次的玩笑给开大了,这次的后果严重得完全出乎了人们的意料,等到了人们完全明白的时候,已晚矣。
  既成了事实,也没有了办法,只好是自作自受、自找自挨。一顶“右派”分子的大帽子直接给扣到了杨树功等几个人的头上,变成了非常严重的个人“政治问题”,等到了后来,这文化大革命一开始,杨树功等几个又因为这“右派”的大帽子被上级要求下放回去,到家乡老家去接受广大贫下中农的教育改造。
  就是这样,作为“右派”这样的敌对分子,杨树功又重新回到了靠山屯老家。
  作为杨树功这样的“右派”分子,在那文化大革命中挨批斗那是家常便饭。现在,公社里革委会主任马主任要来这靠山屯里下乡视察,为讨好公社领导,村党支部自然就又把杨树功定为了批斗的对象。
  
  二
  日落下山,杨铁广回到了家中,屁股还没来得及坐稳,张福全就找到了家中,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张福全,是村子里的一名懒汉光棍儿,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身体有些瘦小,一张小圆脸儿上面长了一双的小眼睛,看上去总是有点贼溜溜的,让人不放心不踏实的感觉,平日里说话办事儿也是鬼心眼子贼多,虽说没有什么大的本质上的问题,也从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事。
  杨铁广深知这张福全的秉性,心说,这小子是夜猫子进宅,来了准没个好事,我得多个心眼儿提防着他点。
  果不其然,张福全进门一阵嬉皮笑脸地献过一顿子殷勤之后,便问杨铁广:“杨哥,明天咱们村儿是不是要开批判大会?”在靠山屯这乡下的小村子里,人们没那么多的讲究,一般的乡里乡亲的人们管村里干部都不叫干部的称呼,是本家或者是沾亲带故的,直接按辈分儿叫,不是本家也不沾亲带故的,就按照乡亲辈儿论着叫。这杨铁广跟张福全两个,不是本家,也不沾亲带故,他们之间按照乡亲辈儿论是同辈儿,杨铁广岁数比张福全大上一两岁,所以,这张福全管杨铁广叫“哥”。
  “是啊,怎么了?”杨铁广不知道他要憋什么坏主意,眨巴着两个黑乎乎的大眼直愣愣地看着他,边回答边反问一声。
  “那要批斗谁?”张福全眨巴着俩小眼儿问道。
  “这事还要你来管!”杨铁广不想跟他兜那弯弯绕多费脑子,想一句硬话给他堵上。
  “铁广哥,这事确实是不该我管,确实不是该我管的事。”张福全又是一顿地嬉皮笑脸。之后,往杨铁广跟前凑了凑,一副商量的口吻跟杨铁广说道:“铁广哥,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明天的批斗会就批斗我吧,不是按照规定,谁挨批斗给谁多加一天的工分十分么,要不明天就让我挨一次批斗?”
  杨铁广一听是这事,心说,你小子狐狸尾巴终于算是露出来了,从一进门就知道你小子没憋什么好屁,净是没事想讨便宜。
  杨铁广想到这里,大手一挥,直截了当地跟他说:“做梦娶媳妇儿,想美事吧你!你甭想,明天批斗会批斗的对象已经定了,是右派分子杨树功!”
  张福全一听,有了些不平,喊道:“为什么又是他?我说杨铁广啊,这不公平啊!俗话说,皇帝轮流做,这挨批斗的事总不能老是让他杨树功一个人都给占了吧,总得要轮流轮流着来吧!”
  “人家杨树功是咱们村唯一的一个有‘政治问题’戴着‘右派’分子帽子的,你说不让他占让谁占?”
  “切,铁广哥,你别拿着这事来说事,你说,咱们村子里的人谁不明白杨树功的‘右派’帽子是个怎么回事?谁认为他是真正的‘右派’分子了?”
  “那这次也不能让别人去,也只能是让杨树功去挨批斗。”
  “那是为什么?”张福全想知道个究竟,一再地追问。
  “因为这次是公社里的革委会主任马主任要来下乡视察,要亲自参加批斗会。张福全,你不是真正的阶级敌人坏分子,你也没有什么‘政治问题’的帽子,今天你就是说出个天来明天的批斗会也不能让你去上台挨批斗!”
  张福全一看,自己确实没了戏,只好悻悻而出。
  吃过了晚饭,杨铁广要去通知杨树功准备明天开批斗会挨批斗的事。
  杨树功家和杨铁广家住隔壁邻居,杨树功和杨铁广俩个也是本家,若是论起辈分儿来,杨树功比杨铁广高一辈儿,杨铁广还得管杨树功叫声二叔。
  杨铁广从自己家里出来,一转弯一抹角就来到了杨树功的家里,家中正好就杨树功自己一个人在。
  杨树功,四十多岁,瘦高个子,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戴一副眼镜,文文静静的,一副秀才的模样。
  见杨铁广进来,杨树功招呼他坐下。杨铁广也是这家里的常客,也不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坑头上。
  杨铁广开门见山,直接先说正事:“二叔,跟你说个事。”
  “啥事?说吧。”
  “明天咱们村要召开全村群众参加的批斗大会。”
  “就是又要批斗我了呗!”
  “是。”
  “呵呵,这次还挂牌子不?”
  “得挂,公社革委会主任马主任要来下乡视察,要亲自参加,得挂牌子。二叔,那牌子还保存着没?”
  “他要来?”杨树功的眼睛里好像闪了一下异样的光,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恩,怎么,二叔,你认识他?”杨铁广观察到了杨树功的那眼睛里忽然闪现了一下的异样的光,疑惑地问杨树功。
  “哦,没事,不认识他。”杨树功又接着说起了那牌子的事:“放心吧,那牌子一直都完好的保存着呢,这叫随时准备着。”
  “这就好,要不今天晚上我还得给你加个班。”杨铁广“嘿嘿”地一笑。
  
  三
  第二天,批斗会的主席台设在了位于村子中央的大队党支部办公室后面的大戏台上。早上八点多钟的时候,群众都已齐聚在大戏台的底下准备开会。
  被批斗的对象杨树功也早早地来到了会场,来到了主席台上等候着挨批判。
  再看那主席台上,在大戏台中央的稍后一点,横着摆上了一排桌子,正中间是一张紫红色椅子,是给公社的马主任准备的,左右两边是十来把都已经掉了不少的漆很是有些破旧的斑驳的椅子。
  在这排桌子的左前角上也放了一把椅子,今天要批斗的对象右派分子杨树功就坐在那里。
  只见那杨树功低着头一脸的严肃,两手下垂,双脚并拢,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在胸前悬挂着一根绕着脖子的小手指般粗细的绳子拴着的一个长方形的白色薄木牌子,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打倒右派分子杨树功”几个黑色大字。
  这时,公社的马主任也到了。
  马主任,三十多岁,高高的个子,肩宽背厚,四方脸儿,白白净净,浓眉大眼,长得也算是有点帅气。
  据说,这马主任原来是一个杀猪的,文化大革命一起的时候,他积极响应上边的“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伟大号召,带头成立了个“红色革命造反团”,领一帮子的青年男女们造起了反,夺了一帮子所谓“资产阶级走资派”当权者的权,然后就坐上了这公社革委会主任兼公社党委书记的位子。
  且说这马主任,在杨铁广等几个大队党支部干部的陪同下,走上了大戏台。
  马主任走上戏台,一眼看到了规规矩矩地低头坐在那里,脖子上挂着个上面写着““打倒右派分子杨树功”几个黑色大字的木牌子的杨树功,似乎很是有些惊讶,稍稍地愣了一下神,脸上也闪现出一种很是有些不自然的情绪,不过这种表情也就停留了有几秒钟的时间,之后便马上消失。
  马主任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睛的余光斜着注视了杨树功一眼,然后低下头默默地从杨树功的前面走了过去。
  再看那杨树功,也是稍稍地抬头看了一眼马主任,表情也好像是有些不自然,不过这种表现也是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马上就消失了,之后,这杨树功的头低得更低了。
  马主任径直走到了主席台的桌子后面的最中间的那个紫红色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杨铁广也紧挨着马主任的右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然后其余的几个大队党支部的干部也分别按次序分左右两边坐了下来。
  台上的人们全部坐好以后,台下的群众们也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村党支部书记杨铁广也不啰嗦什么,直截了当地一声高喊:“批斗大会现在开始!大家欢迎公社革委会的马主任来给大家讲几句话!”
  马主任站了起来,先是“咳咳”地咳嗽两声,然后便开始讲了起来,声音甚是洪亮。“各位乡亲们,现在全国形势是一片大好,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深入人心,广大革命群众的革命运动如火如荼,无产阶级的革命政权更加巩固,坚如磐石牢不可摧。所有这一切,都归功于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都归功于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
  说到这里,马主任有些情绪激动,于是高高地举起右拳振臂高呼,带领着大家喊起了口号:“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杨铁广和其他几个村党支部干部及戏台下面的群众们也跟着马主任一起振臂高呼起来:“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3.4.11批斗会

       村里组织较多的群众性活动还有批判斗争会议,不过只会不议,也就是挨批对象没有申辩的权利。有时,开会还给社员们记工分呢,当然休息时间就义务参加了。开批斗会一般在村里的多,有时也去公社。地、富、反、坏、右分子是经常被批斗的对象,其中:地、富,是指村里土改时定为地主、富农成份的社员或其家属;反是指旧社会国民党军人、一贯道骨干成员或新社会被界定为现行反革命分子的人,尤其是现行反革命分子的界定标准不太明确,比如有对社会主义制度不满、攻击领导或无意中亵渎毛主席画像、写反动标语等的人都属于此类,村里就能确定;坏是指有破坏生产、投机倒把、偷盗或搞封建迷信活动如打卦、算命、求神、拜佛(也称为牛、鬼、蛇、神)等行为的人,这类人不固定,每次都有所变化;右是指右派,村里没有具体的右派分子,只是笼统合在一起讲而已。开会的议程一般为,主持人讲话,确定今天会议的主题和批斗对象,然后由武装民兵(拿着步枪)把地、富、反、坏、右分子带上来,批斗对象有时头戴白纸糊成的帽子,脸上偶尔涂着油彩、墨汁,脖子上挂着写有其名字的牌子,低头、弯腰、面对会场、排成一行站在主席台前面。个别时候白纸帽子用铡草机或脱粒机上的铁皮输送管代替、牌子下面还要绑几块石头、站在凳子或竖起的砖头上,即使是寒冬,批斗对象都是满头大汗,难受程度可想而知。接着参会者踊跃发言(大部分是事先安排的),最后领导讲话。中间穿插着口号,大家跟着领喊者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打倒某某某、让其永世不得翻身!有时候,还要在大队干部、民兵的监督下对个别“黑五类”分子进行游街示众,游斗对象根据所犯罪行的不同,脖子上挂着的物件也有所区别,小偷就把偷窃物品如玉米、棉花等挂上,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就挂着一双破鞋,参与赌博的挂着赌具等。偶尔也把批斗对象关在文化室里,拉灭灯打上一顿,反正第二天一个个鼻青脸肿的,也闹不清楚是谁下的手。地、富、反、坏、右分子的子女、亲属也受到牵连,对参军、搞对象、升学(县办奇村高中政审很严)等影响很大,在村里、学校里都抬不起头来。小孩子们不懂事,经常喊着顺口溜:打倒刘云(地主)、气死黄成(富农)、武有明(富农)投降,这都是我班里同学们的爷爷、外公和父亲的名字,现在想起来还非常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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