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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十六浦:西厢记: 第五章 道场闹斋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05-10

  话说在河中府的雷首山里盘踞着一股官兵草寇,什么叫做官兵草寇呢?

  话说老夫人和莺莺小姐要在这普救寺里请法本长老做服满除孝、超度亡魂的功德道场。原定二月十七日到十九日三天道场,长老顾忌到二月十九日乃观世音菩萨生日,普救寺每年都有庙会,善男信女前来烧香拜佛的,小商小贩前来设摊作买卖的,四方游客前来赶庙会看热闹的,届时人山人海,喧闹异常,莺莺小姐出来拈香不便。所以提前一天,定于今天二月十六日开启。道场设在功德堂,昨天已经准备就绪。正中央是一座荐亡台,台上供着崔相国的神位,上写“大唐故相国崔公珏之神位”。神位前摆着酒盅箸匕,各色供果,香炉烛台,样样齐备。下手也有一座荐亡台,比起来要小一些,乃是张生花了五千文大钱的附斋,神位上写着“大唐故礼部尚书张公悦之神位”,下手并排又设一神位,上写“先妣张门李氏太夫人之神位”。其他法物法器,安排妥当,只等和尚们来做法事了。

  就是本来是朝廷的正规军队,现在则成了强盗土匪。这一股草寇人马也不算少,有五千来号人马。草寇头子叫孙飞虎,原为河中节度使丁文雅的部将。主将丁文雅,既飞扬跋扈,又懦弱无能,他残暴无道,失去了民心,统率无方,失去了军心。部下分崩离析,各自为政。孙飞虎本来奉命镇守河桥,但一来没有油水可捞,二来朝廷经常欠晌,更加维持不了,三来要受管辖,不能明目张胆地为非作歹,很不自由,所以干脆把队伍拉出来,占山为王。在河中府一带烧杀抢掠,奸淫妇女,骚扰百姓,人民恨之入骨。崔家运枢返里,寄寓普救寺,就是被孙飞虎所阻,白马将军镇守蒲关,也就是要剿除孙飞虎。孙飞虎在朝廷当过官,所以知道崔相国其人,也听说过崔相国的千金小姐是天姿国色,绝代佳人,生得眉黛含情,莲脸主春,有倾国倾城之貌,西施杨妃之容,一直垂涎三尺,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现在听说莺莺小姐借居在普救寺,真是个天赐的良机,去把莺莺小姐抢了来,作为压寨夫人,岂不妙哉!一天,对喽罗们传令道:“大小三军听我号令:饱餐一顿,喂饱战马,人皆衔枚,马尽勒口,连夜进兵河中府,围困普救寺,把莺莺小姐给本大王抢过来,重重有赏!”

  长老年事已高,一般法事,不再亲自参与,都委托大弟子法智当班首,主持一切。这次因为是追荐剃度他的老施主崔老相国,所以长老破例,在十八日功德圆满时出来主持。

  众喽罗轰雷也似地应道:“得令!”

  今天,法智和尚带领了一帮小和尚,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开始做功德,放下不提。

  当时有人对孙飞虎的弃官为匪作歌一首,歌曰:河桥上将亡官军,虎旗长戟交垒门。

  再说张生,自从晚上隔墙唱和以后,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书房里的。先是呆呆地坐着,继而是斜靠在屏帷前,后来就躺到床上,长吁短叹,翻来覆去,捶着枕头,拍着床沿,几乎一夜未眠。他把自己狠狠地骂了一通:“张珙呀张珙,你这个成不了大事的人!谁教你如此性急,一起身就把小姐给吓走了?眼前一个人受孤凄还在其次,何年何月再能看见小姐呢?现在只有一个机会了,那就是从明天开始的三天道场,但不知小姐何日何时去拈香?碧桃树下且慢去,要赶快到功德堂里去等,等三天三晚也不放松。”

  凤凰诏书犹未到,满城戈甲如运屯。
  家家玉帛弃泥土,少女娇妻愁被掳。
  出门走马皆健儿,红粉潜藏欲何处?
  呜呜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钏。
  铅华不顾欲藏艳,玉颜转莹如神仙!

  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来了。他是来找张生的,他是好心与好奇加在一起,一来是问张生去不去拈香,二来是想了解张生在昨晚的收获如何。他兴冲冲地来到西厢容膝山房,一手推开房门,见张生睡在床铺上,衣服却是穿得好好的,原来张生昨晚是和衣而睡的。法聪轻手轻脚走到床铺前,压低了喉咙叫道:“张先生,张先生!”

  从雷首山到普救寺也有不少路程,五千贼兵多半乃是乌台之众,沿途免不了打家劫舍,掳掠抢夺,闹得个鸡大不宁。百姓们纷纷逃难,一齐拥向府城而来。开初还只有少数难民,到后来越来越多,惊动了知县,这位大老爷一听到孙飞虎的人马杀来,吓得魂不附体,赶忙下令关闭城门。表面上说是确保城池,实则是要保住他的身家性命。城门一闭,后面来的难民进不了城,只好拥向普救寺。和尚终究是出家人,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并没有像那个父母官知县大人那样,把山门一关了之,而是来者不拒。一时间,寺内人头攒动,丁口兴旺,差一点要把普救寺给挤满了,把个知客法悟忙得不亦乐乎。法聪原是个无事忙,也帮着师兄忙前忙后,一同安排难民,处理得井井有条,各得其所。

  张生正在似睡非睡的朦胧之中,脑子里塞满了昨晚月下唱和的情景,嘴里呜鸣咽咽地说道:“小姐,小姐,你那里怎生发付小生!”

  难民们进了普救寺,以为到了安全地带,都放下心来,但也有人担忧,就议论开了,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不无优虑地说道:“听说孙飞虎这次要到普救寺来。”

  法聪倒吓了一跳,忙提高了喉咙叫道:“张先生,张先生!你醒醒!”

  一个中年人道:“我看不会,寺院乃是佛门之地,他来干吗?”

  张生听得有人呼唤,睁开眼睛一看,见是法聪,问道:“小师父,何事?”法聪看见张生的眼睛红红的,就问道:“张先生,你病了?”

  老大爷道:“孙飞虎这个狗强盗,目无王法,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看见我们一大群人躲在这里,他能放过吗?”

  张生道:“没有啊,我不是好好的吗!”

  法聪听到了,说道:“老大爷,你尽管放心,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过强盗抢和尚的。孙飞虎虽然穷凶极恶,也不至于丧尽天良,到佛地来造孽,可能他是过境的,不用害怕。”

  法聪明白了,笑着说道:“先生,你昨晚熬夜了。小姐出来拜月了么?”张生没精打彩地说道:“来了!”

  哪知说曹操,曹操就到。孙飞虎的人马已经到了普救寺前。孙飞虎的军马一到,就在寺前的广场上扎下营盘。孙飞虎把人马列成阵势,设立旗门,压住阵脚,就命一个嗓门大的小喽罗到山门前来叫阵。用孙飞虎的后来说,因为是抢压寨夫人,也要有一点礼数,叫做“先礼后兵”。

  法聪问道:“有没有收获?”

  五千人马,声势也不算小,早惊动了寺内的人们。法聪刚好在山门前,发现山门外人喊马叫,一看,不得了,孙飞虎果然来了!连忙把山门关得紧紧的,自己将脸紧贴着山门,从门缝里往外瞧。

  张生伤感地说道:“有。。也没有!”

  小喽罗走到台阶下,对着山门吼道:“呔!寺里的和尚们听着!快快把崔莺莺献出来,万事皆休,若有半个不字,我们大王说,就要放火烧掉寺院了!”后边还有不少喽罗一齐喊道:“不把莺莺献出,我们冲进来,就要放火烧寺了!”

  法聪道:“什么有也没有,有这么说的吗?究竟有还是没有?”

澳门十六浦,  法聪听了,大吃一惊,心想,不好了,赶快去禀告师父,就脚不点地的直奔到方丈来。他气喘嘘嘘地踏进方丈,只见长老正在蒲团上打坐,闭目入定,忙提高了喉咙喊道:“师父,大事不好啦!”

  张生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小姐被小生吓跑了!”

  长老睁开眼睛,说道:“法聪,你就是大惊小怪的,何事惊慌?”

  法聪弄糊涂了,心里有一点担忧,莫非这书呆子昨晚对小姐有什么非礼的举动,才把小姐给吓跑了。如果给老夫人知道了,那乱子可惹大啦!待我问问清楚看,就问道:“先生,你是怎样把小姐吓跑的?”

  法聪喘息着说道:“师父,祸事到了,山门外来了雷首山的强盗孙飞虎,带了五千人马,把寺院团团围住,口口声声说快把莺莺小姐献出,如若不然,就要放火焚烧寺院,不分僧俗老小,全要化为灰烬!师父,快想想办法吧!”长老听了吃惊不小,说道:“此话当真?”

  张生已经把法聪当作知己了,所以对自己和莺莺小姐的事,并不隐瞒。

  法聪道:“师父,这是什么时候了,徒儿还会瞎说吗?不信,你听声音好了。”

  于是就把昨晚如何趴在假山上,小姐如何烧香拜月,自己如何吟诗,小姐又如何答诗,自己又如何从假山上探身出墙头,被红娘和小姐发现,就被吓跑了之事说了一遍。

  长老凝神细听,果然外面传来喊杀之声。长老年纪高,经验足,十分镇静,知道碰上了这种事,着急也没有用,只有冷静对付才可能脱险,说道:“法聪,你快到外面去告诉僧俗人等,叫他们不必惊慌,为师自有退兵之策。”法聪一听师父有办法退兵,非常高兴,连忙出去安定人心。法本长老真的有什么妙计良策吗?非也。他实际上一点办法都没有,只不过让法聪去暂时稳定人心而已。其实,他是一寺之主,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着急。他静下心来,全面思考了一下,觉得孙飞虎是冲着莺莺小姐来的,此事一定要报知老夫人,商量一个解围之法。于是长老急急忙忙直奔西厢而来。

  法聪一听,原来如此,一颗心放下来了,说道:“先生,不必伤感,见面的机会就在眼前!”

  崔家的老总管崔安刚从长安回来,他在长安并未找到姑爷郑恒,不敢在外多耽搁,急急忙忙赶回,和孙飞虎的队伍前后脚到了普救寺,寺外发生的事他也清楚,便急急奔进来禀告。老夫人在内堂也听到外面人声鼎沸,不知出了什么事,正要命人出去查看,却见两位老人家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进来,看样子一定有什么急事,否则不会如此模样。

  张生听了,不觉精神一振,忙说道:“小师父,请快讲!”法聪道:“崔府不是做功德吗?你也花了五千大钱附了斋,在道场上不是可以见到小姐吗?”

  长老道:“老衲参见夫人。”

  张生道:“我也想在道场上能见到小姐,可是三天佛事,小姐总不会天天来拈香,你知道她哪天来?我只有天天去等候在那里了。”

  总管道:“夫人在上,老奴叩见夫人!”

  法聪神秘地说道:“张先生,你附耳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夫人道:“长老少礼,老人家罢了。你们此等模样,到此何事?”总管气喘着说道:“禀报夫人,祸事到了!外面草寇孙飞虎兵围寺院。”

  张生把耳朵凑过去,说道:“小生洗耳恭听!”

  夫人听了,吃惊不小,强盗上门,确是祸事,说道:“强盗抢劫,这便如何是好?”

  法聪低声说道:“十八日功德圆满,这天,小姐辰时准时出来拈香,先生不要耽误了!”

  长老此时喘息略定,说道:“抢劫还在其次,还有更大的祸事哩!”

  如此确切的消息,张生反而有点怀疑起来,说道:“消息可靠吗?万一小姐换一天来拈香呢,万一小姐她不出来呢?万一。。”

  夫人问道:“什么祸事?”

  法聪道:“先生,你哪儿来那么多的万一!消息绝对可靠,你也不想想,小姐是替她父亲做功德,能不出来吗?”

  长老道:“贼寇是为了莺莺小姐而来的!”

  张生听了大喜,朝着法聪一揖到地,说道:“是是是,小师父大慈大悲,恩同再造,等小生与小姐之事成就之后,定当重谢!”

  夫人道:“怎么说是为了我的女儿呢?”

  法聪笑着说道:“好啦好啦,小僧不吃荤,不喝酒,要钱也没有用。先生的重谢,就算小僧的贺礼吧,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长老道:“贼人孙飞虎听得小姐貌美,所以包围寺院,高声叫喊立即把小姐献出,否则就要放火焚烧寺院了!请夫人拿个主意,以免玉石俱焚!”夫人听了,好像五雷轰顶,几乎晕了过去,已经急得六神无主,还能想得出什么良策,只有痛哭流涕,哀哀哭道:“啊哟!我的老相公啊!你为什么去得那么早呵!想你在世之日,何等的显赫,小小的河中府,也踏不上我家相府的台阶,更别说河东县了!现在你去世了,人一走,茶就凉,这些当官的近在咫尺,竟坐视不救,不肯发一兵一卒前来解围。老相公啊,你丢下了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叫我怎么办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住啼哭。老夫人一哭,法本长老也被哭昏了,一个劲地念叨:“阿弥陀佛,这便如何是好?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阖寺平安,贼人速退,阿弥陀佛!”真是“急来抱佛脚”。

  张生道:“如此多谢了!”

  还是老总管镇静些,对老夫人说道:“夫人暂勿啼哭,依老奴之见,何不请小姐出来商量商量?小姐是才女,或许能够想出退兵之策。”

  法聪向张生告辞,不提。

  老夫人一想不错,女儿聪明,这事又与她有关,也应该让她知道,就对身边一个小丫环说道:“荷花,快到楼上去请小姐立即出来!”

  却说张生听了法聪的话,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不久又可以见到小姐了;难受的是这十六、十七漫长的两天时间没法消磨过去。今天又碰上天公不作美,下起小雨来了,否则,十六的月亮比十五更圆更美,小姐还有出来拜月的可能,也就还有看到小姐的一线希望,现在一下雨,什么都完了,真想把玉皇大帝、雨师风伯痛骂一顿,不会做天枉做天!

  荷花是老夫人到了普救寺以后买的小丫头,模样长得还看得过去,就是嘴巴快一点,听得老夫人吩咐,应声道:“是!”转身就要走。

  琴童见主人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团团转。尽管他很了解主人的脾气,但像这样的失魂落魄,还从来没有见过。恐怕主人会惹出病来,就劝解道:“相公,心慌吃不得热粥,还是定下心来。。”

  老夫人道:“慢着!千万不可说强盗之事,当心急坏了小姐!”

  琴童还没有说完,张生就打断他道:“唉,教我如何定得下心来呵!”

  荷花道:“小婢知道了!”连忙走出内堂,往小姐的闺楼而来。

  琴童说道:“相公,你定下心来,只要过二十四个时辰,就可以见到小姐了!”

  将近闺楼,刚巧红娘从楼梯上下来,见是荷花,问道:“荷花,急匆匆到此有什么事?”

  张生焦躁地说道:“这可怎么办呢?琴童,替你家相公想一个妙方出来,如何捱过这可恨的二十四个时辰?”

  荷花见了红娘,急忙说道:“红娘姐,不得了啦,出了大祸事了!老夫人命我来请小姐下楼,又叮嘱我不能说给小姐听,小姐听了要急坏的。”红娘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能告诉小姐,我红娘不是小姐,说给我红娘听没有关系。”

  琴童十分得意,说道:“相公,小的已经想出了几种捱过时辰的好方法,看相公选用哪一种?”

  荷花道:“我不能说的,就是强盗孙飞虎带了五千喽罗兵围困了寺院,老夫人再三嘱咐我不能说,那狗强盗要来强抢小姐,我不说了,那强盗说如果不把小姐献出去,就要放火烧寺院,大家一起烧死。红娘姐,你说像这样的大事,我能说出来吗?”

  张生性急地说道:“狗头,罗嗦什么!还不与我快快讲来!”

  红娘一听,大吃一惊,心想,你一口一个不说,我可全知道了。像你这样的快嘴,见了小姐,还不是竹筒倒豆子?小姐突然得到这消息,不急死也得急出病来,还是让我去。就说道:“荷花,你先去复命,我和小姐随后就到。”

  琴童道:“是!第一种,到前边去跟老和尚下十七八盘棋。”

  荷花道:“好吧,我先走了,可你要小心一些,千万别露出口风。赶快来,老夫人等着哩。”

  张生连忙道:“不行不行!我哪有这份闲心思去下棋。再说,长老正忙着张罗法事,也没有闲功夫来陪我下棋。”

  红娘见荷花已走,心里直如压了一块大石头,急得喘不过气来,连忙上楼,踏一步,想一想,想起和小姐从小在一起长大,名为主仆,情同姊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现在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强盗是没有什么理好讲的,眼看小姐就要被抢去了。干脆,强盗抢小姐时,连我红娘也一起抢了去,要死就和小姐死在一起,倒也一了百了。好不容易爬完了这几步楼梯,到得房门口,先把眼泪擦干了,免得小姐起疑。把门帘一掀,推开房门,只见小姐站在窗口,向外眺望,似乎也觉察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琴童道:“那就练练剑术,练好身体,精神焕发,小姐见了更加喜欢你。”张生不满意地说道,“这是什么馊主意!外边院子里在下雨,屋子里地方又狭窄,能练剑术吗?”

  再说莺莺小姐,自从在功德堂见了张生以后,回到闺房,神魂荡漾,情思不定,一直在思念张生,弄得茶饭不思,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况且又是在这暮春天气,更让人伤神劳心,身上的罗衣,忽然宽大了许多,一个黄昏已经忍受不了,怎么能挨得了几个黄昏!

  琴童又说道:“有了,这一种包你相公满意!相公是个弹琴高手,就弹十七八支古曲,把琴声传送到小姐的耳朵里,让她知道你在想她,她也就还过来想你。这个主意虽然比下上张子房,也能赶得上诸葛亮!”

  想起了隔墙吟诗唱和,是何等的融洽!现在则是帘儿垂得低低的,门儿关得紧紧的,你的身影已经像袅袅篆烟被风吹得见不到了。我只有暗暗哭泣,好比雨打梨花,这正是“好句有情怜夜月,落花无语怨东风”。默默地斜靠在阑干上,凝望着天尽处那飘流不定的白云。唉!院子里花儿都谢了,花瓣儿纷纷飘落,激起了无限的伤感。春天已经悄悄地走了,蝴蝶的粉翅,轻轻地沾上了白雪似的柳絮;燕子衔的巢泥,染上了落花尘土的香气。长长的柳丝太短,系不住春心,那心上人只隔个花阴那么近,却和天涯海角一般远!憔悴了花容,清减了精神。牙床上翠缎的被子,绣锦的褥子,越睡越冷,也别拿兰麝香木来薰,就是把兰麝香木薰光了也不见得会热,只好自己温存自己了。昨夜晚隔墙的诗句分明是在打动我,今天在道场上心上人又不得亲近,害得我坐又不安,睡又不稳,要想登临又提不起劲,要想散步又闷得发慌,整天的情思恹恹,昏昏欲睡。也不知怎么的,往常只要看见了外人,早就生气了,看见了客人,也讨厌得不行。自从见了那个人,顿时觉得格外亲密。想起了昨夜的诗篇,我依照他的前韵,酬和得那么清新;他的诗做的意境高远,念得腔圆字正,那首咏月新诗,的确要比织锦回文强得多!不知谁肯来穿针引线,替我向东邻去说一声。想起了这个读书人,实在爱煞人!他的脸儿清秀,身儿英俊,性儿温文,心儿多情,不由得叫人口儿里念叨,心儿里刻印。

  张生想了一想,说道:“这主意还不错!如此就拿瑶琴来。”

  小姐正在独自胡思乱想,仿佛听到外面有喧闹之声,所以走到窗前去观望。

  琴童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这一下子总算成了。连忙去把墙上挂着的那张焦尾瑶琴拿了下来,放到琴桌上,转身就去焚香。

  红娘此时已经进了房门,说道:“小姐,夫人叫你立刻下楼,快些走吧!”小姐感到今天的红娘有点不大对头,怎么这样惊慌失措的,可能这小丫头做错了什么事,有点作贼心虚。这丫头,你尽管当面直说好了,难道我能把你吃了不成?于是问道:“红娘,究竟为了什么事?”

  忽听得张生惊叫一声,说道:“哎呀!琴童慢来!”

  红娘道:“小姐,不必问了,见了老夫人就会明白的。快走吧,快走,快走!”

  琴童一惊,只听得张生说道:“我倒忘怀了!想那小姐的妆楼,离此间相隔数间房屋,路途遥远,小姐又没有长一副顺风耳朵,我在这里鼓琴,她怎么能听得见呢?这个主意,不妙啊不妙,该打屁股!”

  小姐见红娘如此着急,心里老大不忍,想着别把她急坏了,道:“红娘,些些小事,不必惊慌!”

  琴童想,这回可完了,白费了一番心思。说道:“相公,不会听不到吧?你把琴弹到最响不就得了。”

  红娘差一点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强忍在眼眶里,心想,如此大事,还说“些些小事”。强盗的贼手快要抓到你身上来了,还说“不必惊慌”。好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又一想,也别怪小姐像个没事人,她还不知实情哩。想到这里不由地说道:“小姐,这不是小事,有天大的事,快会见老夫人吧!我求求你了,快走,快走!”一边说一边拉住了小姐的衣袖,拖了就走。

  张生道:“休得胡说!弹到最响,岂不是要断弦的么?你懂不懂,断弦是大大的不吉利。”

  小姐平常日子里走路是斯斯文文,袅袅婷婷,脚尖都不可以露出裙幅之外。现在给红娘拖着下楼,急行快步,那三寸金莲如何受得了?连连说道:“红娘慢些,红娘慢些!”

  琴童道:“断弦有什么不吉利?接一下,或者换上一根,还不是照样弹。”张生道:“琴童,你那里知晓,这断弦就是死了妻子。我与小姐还未成婚,你就咒她死,岂不可恶之极!”张生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骂道:“你这个狗头,胆敢诅咒我家小姐!我要重重责打!”

  小姐被红娘连拉带拖,到得内堂门口,只听得里面一片哭声,就知道确是出了大事,便把裙裾一提,跨进屋里,两腿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踉踉跄跄到得老夫人身边,扑在老夫人的膝盖上,叫声“母亲!”眼泪就滚滚流下来了。

  琴童一听,什么,你要打我,可太冤屈了!我是为你好啊!真是岂有此理!不过,琴童早把主人的脾气摸透了,雷声大雨点小,嘴里喊责打,手是不会动的。就嘻皮笑脸地说道:“相公,小的不懂嘛,不知者不罪,朝廷的律条也是标明白的。再不,小的诚心地向未来的主母莺莺小姐请罪。”说罢,就朝门外双膝跪下,说道:“小的罪该万死,望未来的主母开恩,饶了小的吧!”说罢,又叩了一个头。张生看他一番做作,道:“起来吧,看在你悔过心诚,就饶了你这一次。你快给我再想一个上好的主意,将功赎罪!”琴童心想,碰上像你这样的主人,倒了八辈子的霉,真也是前世修来的,一边想一边站起来,说道:“谢相公和未来的主母不罪之恩。”他站是站起来了,可在心里直嘀咕,想什么鬼主意才不会吃力不讨好,又能将功赎罪。世界上,古今中外一切计谋、策略、主意等等,全部都是被逼出来的。琴童现在是赶鸭子上架,没有主意也得有主意,倒被他想出一个点子来,说道:“相公,你对崔家小姐喜欢不喜欢?”

  老夫人正在悲悲切切、痛哭流涕地诉说:“唉!完了,一切都完了!我们崔家从未作过孽,老相爷在世时,为国为民,赤胆忠心,谁料到会有此等飞来横祸?老天爷啊,你太不公平了!”一见女儿来到,哭得更加伤心了,一把抱住了莺莺不放,好像这一抱强盗就抢不去了,哭着说道:“儿啊!你知道吗?狗强盗孙飞虎带领了半万贼兵围住寺门。。”

  张生道:“废话,那还用说!爱之入骨!”

  小姐问道:“是否抢我家的财物而来?”

  琴童问道:“相公你见过小姐几次了?”

  老夫人道:“如若来抢我家的财物,倒也罢了,那狗强盗是看上了你啊!说你眉黛青颦,莲脸生春,好像是捧心的西子,倾国倾城的杨太真,要抢你去做压寨夫人!儿啊,这可怎么办呢?”

  张生道:“这个嘛,让我算一算——,一共一次半。”琴童道:“要么就是一次、要么就是两次,哪儿来的半次?”张生道:“这是实实在在的!你听着,前天在大殿上,我见到了小姐,小姐也见到了我,并且她在临去时给我秋波那一转,这是完整的一次,对不对?”

  小姐听罢,吓的魂灵儿顿时离了身躯,晕死过去。红娘连忙扶住,并用手不住地在小姐的胸口轻轻揉搓,叫道:“小姐醒醒,小姐醒醒!”

  琴重点点头说道:“不错,这是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一次。那还有半次呢?”

  老夫人放声大哭,叫喊道:“儿啊,我的苦命儿啊!”

  张生道:“昨天夜晚,我在假山上偷窥小姐拜月,我见到了她,可惜月色虽佳,总归没有在大白天看得清楚,况且还不知小姐看到了我有多少,我算它半次还是占了一点便宜的哩!”

  小姐经过红娘的一阵揉搓,悠悠地苏醒过来。低声叫了一声“娘啊!”

  琴童几乎笑出声来,好不容易忍往了笑,说道:“相公的算法越来越精了!那么看了一次半,小姐的面貌、模样都记住了没有?”

  眼泪就像泉水一般涌出来,用衣袖也抹不完。想想母亲经常说我长得好看,将来一定有福气,哪里知道现在却是个祸根!我是进退无门,叫我到哪儿去找一个能够保护我的亲人?最关键的是偏偏亡过了老父亲这个有福之人,丢下了孤儿寡母无处投奔!耳边听得寺外锣鼓震天响,料想是战云弥漫,尘土飞扬,可怕煞人!那家伙不知从哪儿听到的,胡说什么奴家生得“眉黛青颦,莲脸生春,好像捧心的西子,倾国倾城的扬太真”,如果我真的是倾国倾城,岂不要把这里的三百个和尚送了命,连那外面的五千贼兵,一眨眼就可以斩草除根,杀个干净,这些没有人性的家伙,对国对家没有忠信,肆无忌惮地掳掠人民,现在还要来焚烧这盖造得像天宫般的普救寺,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们又不是诸葛孔明,这里也不是博望坡,用不着来烧屯!

  张生道:“刻骨铭心!如果把小姐的形象忘记了,怎么能对得起小姐?”琴童道:“相公对小姐一片诚心,小的被感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了。”张生道:“速速讲来!”

  小姐悲伤过度,一时站立不起来,就靠在红娘身上,席地而坐,一面在思考如何应付这个严峻的局面。

  琴童道:“相公画的画,可以比得上吴道子,何不把莺莺小姐的容貌体态画下来,一来相公可以和小姐天天见面,朝夕共处,减少一些相思之苦;二来听法聪小和尚说,小姐也是个画画的行家,往后相公和小姐在一起时,拿出画来给小姐看,小姐一定会更加喜欢你这位多才多艺的夫婿;三来嘛,也让小的鉴定鉴定,看看是小姐配得上相公呢,还是相公配得上小姐。”张生听了,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把小姐的真容细细地描绘出来,朝夕相对,既然不能和小姐真人共处,也足可以“画饼充饥”了。对!这样也完全可以消磨这难熬的两天时间。于是,吩咐琴童道:“琴童,拿画箱来,纸墨伺候!本相公要作画了。”

  老夫人见女儿已经醒过来了,哭着说道:“老身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就是死了也不算寿夭,就是苦了孩儿,年纪轻轻的还没有出嫁,老身和先相爷未了向日之愿。死不瞑目,却如之亲何?”

  琴童恐怕主人又变主意,不妨敲钉转脚一番,于是问道:“相公真的要作画?”

  小姐听到母亲说“寿夭”两字,就想到了死,想我堂堂相国千金,如何肯从贼?被强资抢去也是一个死,倒不如自己死还可以保住一个清白之躯,今天只有一死才可以了之。就说道:“母亲,不必悲伤,孩儿有一计,可退贼兵,或许可以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张生道:“咄!狗头!什么真的假的,本相公何时说过是假?快去准备,还要焚一炉上等好香!”

  大家一听小姐说有计可退贼兵,悬着的心都放下来了,无不钦佩小姐终究是才女,临危不乱,一下子就想出了妙计,所以大家都侧着耳朵静听。老夫人听得女儿已有妙计,很是高兴,说道:“儿啊,快把妙计说说!”小姐道:“母亲,让孩儿死了吧!强盗要抢的是孩儿活人,死人是不会要的。待孩儿死后,只要把孩儿的尸体交给强盗,他们一定会退兵的。”众人一听全都泄了气,这是什么妙计,比馊主意还要馊,不死而能退贼兵,才是妙计!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谁愿意眼睁睁看着聪明善良、如花似玉的小姐去死呢?一时大家都默不作声了。老夫人哭着说道:“儿啊,为娘怎么能舍得你去死呢?”

  琴童弄糊涂了,说道:“相公弹琴时才焚香的,作画从来就没焚有过香。”张生道:“你懂得什么!这番作画,非同寻常,岂可亵渎!还不快去准备!”

  小姐道:“死了孩儿一人,可以保全一家,保全寺庙,这是万全之策。

  琴童应声道:“是,遵相公吩咐。”说罢,就忙开了。在琴桌上撤掉瑶琴,拿出画箱,铺好宣纸,焚起一炉好香,一切就绪,就在旁边伺候。

  娘亲你不必爱惜女儿,就让孩儿死了吧!母亲你白白养育了女儿十九年,就譬如当初没有生这个女儿,娘亲的养育之恩,孩儿只有来生再报答了!”说罢,哀哀痛哭,泣不成声。

  张生默默地坐在椅子里,仔细构思,准备作画,以消磨这可恨的二十四个时辰。张生的画艺受过名师传授,很有功底,不论花卉翎毛,人物山水,写生写意,工笔泼墨,都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在各种画技之中,最最擅长的要算工笔仕女了,画得维妙维肖,神态逼真。张生思索了一番,腹稿就打成了。原来设想也要画上红娘,他的创作意图是“社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经红娘一陪衬,小姐的形象就更加突出了。这本来是一种很好的构思,却被张生给否定了,其原因是他“恩怨分明”的思想在作怪。他想,红娘这小丫头,虽然可爱,却老是跟我过不去。在大殿上,当她一发现我,就把小姐给领走了。在方丈门外,小丫头又把我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通。最可气的是在十五那晚,我与小姐好端端地在月下吟诗唱和,又是她一发现了我,就把小姐给拉走了,实在可恶!也太无情了!无情的丫头是不能放在多情小姐的身边的,否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情小姐也要被她同化,变得无情起来,那岂不糟了!把红娘跟小姐画在一起,实在不妥啊不妥!就这样,把初稿推翻了,重新起草,再经过一番构思,稿定下来了。画的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面上只有小姐一人,画的就是莺莺小姐在大殿上笑捻花枝那个姿态,发式衣着,都保持原样,不过在脸部描绘时则把小姐的“临去秋波那一转”也画了出来。画得秋水盈盈,含情脉脉,千般娇态,万种风流,形象生动,十分传神。这也是君瑞的精诚所至,把一往情深的相思流注在笔端,才能画出如此生动的佳作来。张生对自己的创作十分满意,特别是对自己能够把小姐的“临去秋波那一转”画出来,非常得意,认为是神来之笔,是自己的毕生杰作。他在调朱弄粉,点染丹青,挥笔作画之中,不知不觉地打发掉了那难受的二十四个时辰。由于对小姐的爱,对小姐的一念志诚,在作画的时候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落笔的进度不慢,只两天的时间,在第二天掌灯的时候就大功告成了。刚刚脱稿,来不及装裱,就把这半成品悬在粉墙上,对着真容,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心情很是愉快。他想让琴童来看看,分享一点快乐,便唤道:“琴童快来!”

  老夫人听了,心如刀绞,说道:“女儿你如一死,为娘也不想活了。”

  琴童此时正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和衣大睡。琴童特别能睡,似乎永远睡不够睡不醒,他的睡觉本领也锻炼得十分高超,躺在床铺上睡,不在话下。并且坐着能睡,站着也能睡,最显功夫的是一边走路一边睡,还不作兴磕磕碰碰,失脚摔跤,妨害行路。他的宗旨是“万般皆下品,唯有睡觉高”。所以,他只要有哪怕是一杯茶的空闲,也决不会浪费掉。这两天张生忙着作画,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平日讲究喝茶的主人,连茶也很少喝,所以琴童一有空就就躺在床铺上。现在听得主人在叫唤,心想,两天来没有叫我了,也许有什么事。连忙起身,拖着鞋,边揉眼睛边走,到得张生跟前,说道:“相公,唤小的有什么事吗?”

  小姐想,我要死,娘舍不得,看来在家里是死不成的了。小姐此时已经横下了一条心,在家里死不成,就死到外面去,一到贼营,自尽不迟,母亲也可以眼不见为净了。意志已决,说道:“母亲,孩儿还有一计,可退贼兵。”老夫人道:“计将安出?”

  张生仍然注目在图画上,说道:“琴童,你来看,我家小姐的真容已经画好了,画得多么生动逼真啊!”

  小姐道:“只要把女儿献给那贼首,他达到了目的,就不会再为难无辜的人了。”

  琴童抬头一看,只见墙上悬着一幅画,那画上的女子实在美极了!美得比天仙还要胜三分。据相公说是“我家小姐”,琴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小姐,所以有点不大相信,小姐果真长得跟画上一般美吗?也可能是相公胡思乱想,胡编乱造出来的。就问道:“相公,这画的是‘我家小姐’吗?”张生听了,生起气来,说道:“咄!狗头,休得无礼!这‘我家小姐’是你叫的吗?”

  大家听了,比得知孙飞虎来到还要吃惊。什么?小姐自己出主意要把她献给强盗,这怎么成呢?小姐甘愿自我牺牲,感动了大家,那是万万不能的!但是他们都作不得主,且看老夫人的意见吧。

  琴童想,怎么又犯错误了?说道:“相公,小的不会称呼,相公教教小的,应该叫什么?”

  老夫人听了忙道:“儿啊,这是万万不能的!想我们崔家,没有犯法之男,更没有再婚之女,怎么能把你献给贼寇为妻,岂不辱没了崔家的门第,败坏了崔家的声誉!这是万万不行的!”

  张生道:“狗才,你忘记得那么快!应该叫‘我家主母’,记住了!”

  小姐想,事情已经到了生死关头,还念念不忘“门第”、“声誉”,老娘亲啊,你也太糊涂了!于是说道:“母亲,何须考虑得那么远,如果把女儿献出去,其利有五。”

  琴童一肚皮的不服气,哼!八字还没有一撇哩,就一厢情愿“主母主母”的,你不害臊我还怕难为情哩!可是心里尽管这么想,嘴里却不敢这么说,仆人总归是仆人,口是心非原是家常便饭,就说道:“是!相公!小的记住了,是‘我家主母’。”

  老夫人道:“怎么说其利有五,你且讲来。”

  张生这才高兴,点点头说道:“孺子可教也!”

  小姐道:“第一条,可以免得摧残老母亲。”

  琴童见主人高兴,干脆拍足了马屁拉倒。说道:“相公,刚才小的开罪了我家主母,小的罪在不赦,小的要向我家主母请罪,请我家主母看在小的忠心耿耿侍候我家相公的份上,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原谅了小的吧!”说罢,就对着画像趴下去叩了一个头。

  老夫人听了,心里像灌了蜜糖似的,女儿第一条就想到了母亲,一片孝心,可见我没有白养了她,问道:“那第二条呢?”

  琴童的这一番表演,奴性十足,可又正是作奴才的美德。如果不具备奴性,就不能当奴才。所以,张生见了,点头赞许。现在,只要谁对小姐尊敬,谁就是他的知己。

  小姐道:“免得寺院殿堂化为灰烬。”

  张生十分满意地说道:“琴童,你能对小姐有尊敬之心,本相公有赏!”琴童一听有赏,精神就来啦,顺便又叩了一个头,说道:“谢我家相公赏赐!”

  长老听了,很觉安慰,说道:“阿弥陀佛,多谢小姐!”

  张生道:“慢来!且慢谢赏,本相公又要指出你的错误来了!”

  老夫人道:“第三呢?”

  琴童一听,吓了一跳,怎么又犯错误了?问道:“小的犯了什么错误?

  小姐道:“父亲的灵柩可以保全。”

  请相公明示。”

  老夫人很是感动,说道:“好女儿,你在紧要关头,不仅顾到了在世的娘,还不忘去世的爹,有孝心的好女儿!那第四呢?”

  张生道:“好,你听好了!你在我家小姐面前,是不能叫‘我家相公’的。”

  小姐道:“可以免得寺内僧俗人等白送性命。”

  琴童不服道:“为什么?”

  老夫人道:“第五条呢?”

  张生道:“因为我是我家小姐的,你在小姐面前说‘我家相公’,岂不是我相公不是我家小姐的了么?你只能称‘相公’,不可用‘我家’二字,在别人面前就可以了。”

  小姐道:“欢郎弟弟还没有成人。。”

  琴童想,我真是白日见鬼了,只好请罪道:“琴童无知,请相公恕罪!”张生道:“幸亏小姐没有听到,恕你无罪,也就将赏折了罪吧!”

  欢郎插嘴道:“姐姐,我没有关系,我不怕!”

  琴童想,相公你要赖掉赏钱,也不必横加罪名。他站起身说道:“谢相公将赏折罪之恩!”

  小姐继续说道:“他是崔家的继承人。我莺莺如果爱惜自己的声誉,不肯从贼,那么许多僧俗都要被屠杀,寺院要被烧毁,父亲的灵柩也要化为灰尘,爱弟之情,慈母之恩,全部玉石俱焚,我们崔家大大小小不留一个,这又何苦来呢?都是做女儿的不孝!”

  张生道:“琴童,你看我家小姐长得美不美?”

  老夫人道:“把你送给强盗,为娘是坚决不愿的!”

  琴童道:“相公画得是很美,不过,不知真人有没有这么美,恐怕是你相公想出来的吧?”

  小姐哭着说道:“娘啊!你这也舍不得,那也不愿,又没有别的妙计,还是让女儿死了的好!”

  琴童的怀疑,却使得张生很高兴,画上的美,还不到小姐的一半,琴童已经不大相信了,可见小姐确是生得美。于是道:“啊,琴童,这不用怀疑,你相公画得千真万确,小姐比画上还要美三分哩!琴童,你看小姐和相公相配否?”

  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奔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外面直闯进来,喘着大气说道:“禀报师父,不好了!强盗说,再不把小姐献出,马上就要放火烧寺院了!师父,快些想办法吧!”

  琴重道:“相公,恕小的直言,相公和小——”琴童吃一堑长一智,学乖了,连忙缩嘴改口,“——和主母真是才子佳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地长一双,可谓门当户对!”

  长老听报,更加着急,现在火已经快烧到眉毛上了,再不想办法,将要不可收拾。于是转向老夫人道:“老夫人,快想妙计,救救寺院吧!”

  张生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说道:“哈哈!好一个天生一对,地长一双,门当户对啊!哈哈哈!”

  老夫人道:“长老,老身乃女流之辈,已经没有主意了。”

  琴童道:“相公,且慢高兴!你和主母是门当户对,可是老夫人,不,是你的丈母娘不和你门当户对哩!”

  长老道:“夫人,我们何不一起到大雄宝殿去,传示两廊僧俗人等,古人说过:‘十步之间,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俊士。’老衲认为一定有能人出来出谋划策。另外,老夫人可以立下重赏,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说不定会有人出来退贼解围,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张生问道:“此话怎讲?”

  老夫人道:“长老言之有理,我们一起到外边商议商议吧!”又回头对女儿道:“孩儿,你先回去,听候消息,一切有为娘作主。”

  琴童道:“崔家是相府门第。”

  小姐含着眼泪,由红娘扶着,到了绣楼上,小姐往绣床上一躺,默不作声,只是流泪。

  张生道:“我家也是礼部人家。”

  红娘可唠叨开了,她对张生有一肚皮的意见,自言自语地说道:“唉!

  琴童道:“话虽不错,可是相公你尽管中了解元,可还没有做官,还是一个白衣,岂不还是门不当户不对吗?”

  人心难测呵!在太平的时候,一个劲来套近乎,什么‘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尚未娶妻’啦,什么爬在墙上吟诗啦,什么在道场上痛哭啦,多么亲近!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倒好,连个人影儿都见不到,不知躲到哪个旮旯里去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小姐躺在床上,红娘的话句句听见,想道:红娘责怪张生,毫无道理,我要替他辩护。于是说道:“红娘,你怎么可以随便埋怨人家呢?你不想想,那秀才能随意到我家的内堂来吗?也许他现在正在思考妙计良策哩!”红娘道:“小姐,你又在帮那个秀才了!小婢实在替小姐着急,恨不得他能来替我们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小姐,你且躺一会儿,我到前边去看看,有什么好消息,即刻回报。”

  张生听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个嘛,这个嘛”了好久,才说道:“这个也无妨,一来,只要小姐喜欢我就行,又不是老夫人嫁给我;二来,我相公即将去应试,中状元,做高官就在眼前,我何惧之有!”

  小姐道:“你去吧。”

  琴童道:“但愿如此!相公,明天要去拈香见主母,还是早一点睡觉吧!”张生道:“言之有理,养精蓄锐,去见娇娘!”

  于是红娘又到前边来了。夫人带了一些丫环仆妇,跟着长老来到大雄宝殿。大殿两廊下挤满了人,大哭大喊,十分嘈杂,又传来了寺外强盗们的喊杀之声,真令人心惊肉跳。

  主仆二人各自安寝,一宿无话。

  老夫人颤抖着说道,“长老,有劳你向廊下传言:倘若有人能退贼解围,必有重谢!”

  话说今天是二月十八日,张生起得很早,他一方面有早读的习惯,另一方面是心中有事,所以起得又格外早些。琴童此时却还在抱头大睡,梦中正在和红娘谈情说爱,美得不想醒来。其实琴童也想早一点起床,一来,想看看“我家小姐”究竟是不是真像相公画得那样美;其次,听相公再三提起红娘怎么可爱,怎么聪明伶俐,他也有点想入非非。小姐嫁相公,红娘配琴童,顺理成章,岂不美哉!故也想看看红娘,亲近亲近,无奈就是眼皮不听使唤,没法主动醒来。

  长老想,到了此刻辰光还许空头愿,“重谢”,究竟多少重?那是要落实的。于是说道:“如何重谢,请老夫人明示。”

  张生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琴童的动静,有点不耐烦了,就高声叫道:“琴童,琴童!还不与我醒来!快来侍候本相公梳洗!”

  老夫人虽则是女流,却跟着丈夫学了一套官场圆滑经,也有点老奸巨猾。她所说的所谓“重谢”,是有伸缩性的,到时候可重可轻,支配权攒在自己手心里。今见老和尚要问个水落石出,心里不免责怪老和尚多口,但是,又不能不落实,可又说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来,我总不能倾家荡产地去重谢吧!好吧,就这样,便说道:“我愿拿出崔家的一半财产来酬谢,但等强盗退去,一定兑现,决不反悔。如若有人信不过,就请法本长老作个证人。”长老想这还不错,金钱人人喜爱,虽说这个“一半家财”还是个囫囵数,崔家的财产总不至于只有十两八两银子。外边传说崔家富可敌国,这个“一半”,足可以打动人心,一定有能人出来退贼。长老到得大雄宝殿门口,外边人声暄哗,议论纷纷,长老由法聪扶着,对着两廊的僧俗人等高声说道:“大家肃静!”两廊僧俗立刻停止议论,鸦雀无声,瞪着眼,侧着耳,都在用心听老和尚要说些什么。长老依旧提高了嗓门说道:“大家听了!相国夫人特地命老僧传话,谁人有能耐退得强盗,夫人说,不论僧俗,情愿把崔府的家财对半均分,作为酬金!有人应者,请往前来。”

  琴童连忙爬起来,口中应道:“相公,来了,来了!”

  长老宣说完毕,下面一片寂静,毫无反应。长老恐怕众人没有听清,就再说一遍,一连说了三遍,还是不见有动静。只听得有一个声音说道:“我们如果有退贼的本领,也不会逃到普救寺来了。”

  张生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胆敢睡懒觉!真是岂有此理!还不赶快侍候我梳洗!”

  又有一位道:“我们也是被强盗围困的,能够退贼,也不会要钱。”

  琴童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似的,低声应道:“是!”说罢,就去打洗脸水,取出今天要更换的衣服来。

  又有一个人说道:“一半财产倒是不少,可惜我们没有退贼的本领!”

  张生今天一身素服,头戴白绫解元中,身穿葱白缎子海青,足登粉底皂靴,更显得格外风流潇洒。

  正在此时,外面又是一阵喊杀叫骂之声。只见在山门的门缝里了望的法空奔进来说道:“禀报师父,那强盗说,再不把小姐献出,就要攻打山门,杀进来了!”

  这时,法聪小和尚来了,他是来看看张生是否已经起身。他和张生,也是三生石上订下缘分,所以从一开始就关注着张生和莺莺小姐的这份姻缘。今天是关键的一天,似乎张生不急他法聪倒急起来了,因之一大清早就来找张生,提醒他要早一点到道场去。法聪走到容膝山房,推开房门,见张生已经衣冠楚楚地坐在那里,上前问候道:“先生好早!”

  长老听了,更加着急,说起来钱可通神,现在连人也通不了啦!赶紧进殿,回复老夫人。

  张生见是法聪,说道:“小师父早!”

  老夫人正在大殿上等候回音,见长老进来,神色有点不大好,预感到有些不妙,就问道:“长老,可有人退贼么?”

  法聪道:“先生,今天是正日子,你要早去才是!”

  长老道:“没有人退贼。”老夫人道:“那你是否说清楚了家财是对半分的?”

  张生道:“多谢小师父指点。”

  长老道:“说了,没有用!谁都没有这个能力退贼,现在强盗又在叫嚷着再不献出小姐,就要杀进寺来了!请老夫人定夺。”

  法聪道:“先生,请跟小僧走吧。”

  老夫人一听,完了!总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料到如此重赏,还没有勇夫,可叹呀可悲!我已经是智穷力竭,无计可施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普救寺的诸佛菩萨也保佑不了我们崔家了,还是自己救自己吧。强盗的目的是来抢女儿的,我也顾不得中表联姻,亲上加亲了,把女儿送给一个普通人,总比弄一个强盗女婿要光彩一些,为了一家,就把女儿作筹码吧。把心一横,对长老说道:“长老,再麻烦你去传话,如果有哪位英雄,不拘僧俗,只要能退强盗,我愿将女儿莺莺许配与他,倒赔妆奁,待等太平无事,立即完婚。我言出如山,决不反悔!”

  两人一前一后往功德堂而去,琴童紧跟在后面。

  长老道:“是是是,老衲马上去传言。”

  话说功德堂里,十分热闹,香烟镣绕,结成云盖,直飘户外,笼罩了碧琉璃瓦。和尚们念咒诵经的梵呗声,好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浪高似一浪。堂内幡影摇摇,幢形飘飘,法鼓咚咚,金铎当当,如同二月的春雷在殿角轰响;钟声和佛号,赛过半天的风雨,飘洒在松树梢。

  其时红娘在旁,一切都看在眼里,见用金钱也打动不了人心,心里也很着急。又见老夫人想出个下策,用小姐作为赏格,心想,小姐嫁给平民老百姓,尽管门不当,户不对,总比去当强盗的压寨夫人要强得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老夫人不应该说“不拘僧俗”。银钱可以不拘僧俗,和尚一样要钱用的,女儿可不行,能嫁个和尚吗?世界上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那位退贼的英雄是个和尚,堂堂相府,招一个和尚女婿,到那时,看你老夫人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老相爷!老夫人大概急昏了头,病急乱投医。但愿那个二十三岁尚未娶妻的书呆子能当一下退贼的英雄就好了。你内堂不能去,这大殿上你还不肯露面吗?下回再跟我罗嗦,非要给他一个难堪不可!却说长老领了老夫人之命,又来到大殿上,高声说道:“大家安静!”

  法智带领着一班小师弟们,虔诚地礼佛做功德。依照法本长老的安排,第一天念《大方广佛华严经》,第二天念《妙法莲华经》,第三天念《金刚般若彼罗密经》。今天是第三天了,施主们都要来拈香,而且由法本长老亲自主持,所以和尚们个个都不敢懈怠,早早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宣佛号,诵真经,十分用心。

  众人一听,都在想不知又有什么新的解围办法了。

  再说张生跟着法聪小和尚来到功德堂,一路上,张生不停地打如意算盘:小姐现在一定还没有到,小姐的闺门绝对不能让和尚们去敲,他们也没有资格去敲,自有红娘在纱窗外通报。我害相思害得把眼睛害成馋痨病,等小姐出来时,我一定要狠狠地看她一个饱。张生一边想一边踏进了功德堂。

  长老道:“老僧奉了老夫人之命传言,老夫人说,不拘僧俗,谁能够退去贼兵,老夫人愿意倒赔妆奁,把莺莺小姐许配给英雄。”

  法本长老见张生到了,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先生早!”

  话音方落,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僧俗人等的极大兴趣,一时议论纷纷。

  张生拱手还礼,道:“长老早!”

  俗人们说,莺莺小姐生得美如天仙,人见人爱,可惜本事不济,别老婆没有捞到,先搭上一条小命,还是让有能耐的人去享受吧!

  长老道:“先生,请先拈香。”

  和尚们说,怎么,我们和尚也有份?这是强盗孙飞虎作成我们的。机会倒是不错,就是没有本事打跑强盗,最好去跟强盗商量商量,叫他们自己退了吧。唉!强盗是不讲理的,我只好不还俗了。

  张生道:“小生遵命。”说罢,在案桌上拿起三支香,点燃以后,执在手中,在父母神位前双膝跪下,默默告陈:“一炷香,祝愿在世的亲人寿比南山,长命百岁!二炷香,祝愿亡化的先人早升仙界,皈依三宝。三炷香,只愿小红娘不要顽皮恶劣,老夫人不要左右挑剔,小狗儿不要乱叫乱咬!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菩萨啊!保佑小生和莺莺小姐早早成就了幽期密约,比翼双飞。”

  其中有一个和尚对这一份赏格发生了兴趣,那就是小和尚法聪。他倒不是自己想当英雄,捞这份赏格,而是为张生着想,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怎么看不见读书人的影儿?是不是个胆小鬼,吓得在书房里不敢出来了?

  祝告已毕,又叩了三个头才起身。

  却说张生,自从在功德堂道场上见了小姐,见小姐对他含情脉脉,着实有点飘飘然。但是听到法聪告说小姐已经中表联姻,名花有主了,他又犹如跌进了冰窖,浑身冰凉,万念俱灰。回到书房里,就往床铺上一躺,不住地长吁短叹,正在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却被外面的金鼓喊杀声给惊醒了,想让琴童出去看看,就叫道:“琴童,琴童!”

  长老见张生拈香完毕,说道:“先生,等一会儿老夫人出来,恐怕要问的,你就说是老袖的亲戚好了。”

  琴童旱就被外面的金鼓喊杀声吵醒了,来问主人,却见张生睡得正香,就不想叫醒他,一个人悄悄地到外边来打探情况。一到大殿上,正当长老在宣布崔家愿用一半财产募人退贼的时候,他立即返回书房,来向主人禀报。刚踏进书房门,听得张生在叫唤,就说道:“相公,不得了啦!大祸事到了!”张生问道:“何事惊慌?”

  张生道:“多谢长老成全,小生记住了!”

  琴童道:“寺外强盗孙飞虎带领了五千喽罗把寺院团团围住,“强抢莺莺小姐做压寨夫人哩!”

  却说崔府,今天也都忙开了。相爷三周年道场是一件大事,脱孝换服以后,也许小姐和郑姑爷就要办喜事了,所以合家上下一切人等,都十分重视。老夫人今日绝早起身,由丫环春香、秋菊侍候着梳洗完毕,穿上孝服,一切都收拾停当,准备到寺院去拈香。等了好一会儿,见女儿还没有来,向左右看看,见红娘侍立在一侧,就对红娘说道:“红娘,速到后楼去请小姐下楼,同去寺院拈香。”

  张生道:“果有此事?啊哟!我家小姐呀!”说罢,眼泪就掉了下来。

  红娘应声“是!”就匆匆地往后楼而去。

  琴童道:“相公且慢啼哭,小。。主母还没有被抢去,不过,强盗说,如若不把主母献出,就要放火烧寺院了!”张生惊叫道:“啊哟,这便如何是好?看来要玉石俱焚了!”琴童道:“现在崔老夫人出了赏格,说不管是谁,只要能够退贼,崔府的财产与他对半均分。”

  却说莺莺小姐此刻尚在高卧,因为昨晚迟睡。她心事重重,思绪万千,明天的道场功德圆满,就要除去孝服,对她来说并非是好事。现在家中人手不够,特别是缺少大男人来支撑门户,所以,孝服一除,母亲一定会很快要她和表兄完婚。在旁人看来,也许是一件大喜事,可对于莺莺来说,乃是莫大的不幸。陪伴着打从心底里讨厌的男人过一辈子,简直比死还要难过,想想往后可怕的日子,忍不住心惊肉跳,但又有什么法子呢?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时,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张生的形象,这个可爱的人儿,真止人永世难忘,心里暗暗地说道:“郎君,奴家和你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为何造物无情,不肯成全,偏偏让我去匹配怨偶呢?我好恨啊!”

  张生道:“这就好了!可曾有人出来领赏否?”

  小姐在绿纱灯下自怨自艾到深夜,没精打彩地勉强解衣上床,可是翻来覆去如何能睡得着。她在床上恍恍惚惚,迷迷蒙蒙,忽见张生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的床边,撩开罗帐,对着她笑容满面。小姐心里又喜又羞,心头突突如小鹿乱撞。张生解衣和小姐共枕,小姐半推半就,就在快要入港之时,忽听得有人在叫“小姐,小姐!”小姐大吃一惊,心想糟了!此事被人发觉,叫我有何面目见人?心里一急,就急醒了,睁眼一看,天已大亮,自己好端端睡在绣床上,身边什么人也没有,才知道做了一个好梦。回味一番,心中不觉又苦又甜,轻叹一声,侧过头去,见到是红娘呼唤,想起梦中之景,娇脸上不觉一红。

  琴童道:“我紧跑回来禀报相公,后边的情况还不知道。”正在此时,法聪小和尚来了。一进门,见张生半倚半躺在床上,说道:“张先生,你好悠闲!外边的事你知道吗?”张生道:“小生已经知道了。”

  红娘见小姐醒来,见了她却脸上一红,红娘这鬼精灵,就已知小姐是在想心事,做好梦,一定是梦见了那位二十三岁尚未娶妻的书呆子了。今天要办正事,红娘不想去取笑,放着以后再说。对小姐笑着说道:“小姐,时光不早了,小婢奉了老夫人之命,请小姐下楼,同去寺院拈香。”

  法聪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就该想个妙计良策来解围。”

  小姐觉得很难为情,平常一向起得早,偏偏今天睡懒觉,连忙起身,梳妆打扮。今天是去道场在亡父灵前叩头,用不着浓妆艳抹,首饰也不戴,只在螺髻上插一根翡翠玉簪,用一对白玉钗绾住鬓发,耳上戴一副明月珠环;身穿雪白杭绸对襟袄,系一条雪白杭绸百褶湘裙,三寸金莲上一双小巧玲珑的白绫凤头鞋,浑身缟素,宛如白衣观音下凡尘。红娘帮小姐打扮就绪,主仆二人下了妆楼,来到中堂,小姐见过娘亲,全家一起拥出院门。

  张生道:“小生无计可施!”

  在院门外已经停下了两乘大轿,一乘小轿。老夫人和小姐分别乘坐两乘大轿,奶娘抱着欢郎坐一乘小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后寺门,绕道直奔山门而来。到得山门的滴水檐下,轿子停下,轿夫回避,春香扶着老夫人,红娘扶着小姐出轿,早有法本长老在山门迎接。

  法聪道:“张先生,你太不仗义了!你难道不肯为普救寺想想,不肯为小僧我法聪想想,难道也不为自己想想?”

  长老见崔老夫人驾到,合十施礼,说道:“夫人驾到,老衲未及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张生道:“小生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有什么可想的?”

  老夫人道:“长老少礼,有劳出迎,实不敢当!相烦引路。”

  法聪道:“先生,你学富五车,满腹经纶,难道一个计策都想不出来?”张生道:“小生实在无计可施。”

  一行人等随着长老一径到功德堂来。

  法聪道:“你难道能眼看着小姐献给强盗吗?”

  功德堂在大殿后面的东北角,设计精巧,不用屋梁,所以叫做无梁殿,也叫无量殿,本来是取“功德无量”的意思。殿门正上方悬挂一块蓝地金边金字匾额,上面“功德堂”三个大字是当代大书法家欧阳询所书,门口两旁挂一副对联,上联是“功德堂功德无量”,下联是“普救寺普救众生”。也是出自欧阳老先生的手笔。

  张生道:“我家小姐是万万不能献出的!”

  崔老夫人一踏进功德堂,心中便激起了无限悲痛,颤巍巍地走到老相爷的荐亡台前,点燃香烛,在神位前双膝跪下,一阵哀伤,泪水不住地流淌,心里有无数的苦水要向死去的夫主倾吐。想当年,你老相公在世之日,那是何等的煊赫,门庭若市,奔走满座;如今是人走茶凉,门可罗雀。剩下了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寄寓寺院,难返故乡;女婿郑恒,凡番寄书,至今沓无音信,耽误了女儿的终身,本想女婿半子有靠,现在则希望渺茫。想到这里,更加伤心,不觉放声痛哭起来。哭了一会,丫环春香和奶娘一起把老夫人劝住。老夫人从拜垫上起身,奶娘把欢郎抱过来,也在神位前跪拜,然后是红娘搀扶着莺莺小姐过来跪拜。

  法聪道:“那么,你就忍心让小姐被烧死吗?”

  小姐到得荐亡台前,眼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扑簌簌地往下掉,亲手点好三炷香,插在香炉内,转身扑倒在拜垫上,放声痛哭,只喊了一声“爹爹啊!”就泣不成声了,可是心里在边哭边诉:爹爹,你老人家生前最喜欢女儿,你教我读书写文章,诗词歌赋样样教,琴棋书画件件学,我学得满腹经纶不输男子汉。女儿虽然是一个女孩子,也一样承欢膝下,替您老人家消愁解闷。哪料到你老人家一病不起,撒手西归,丢下了苦命的女儿,叫我去倚靠谁?小姐想到“倚靠谁”,心里更加悲切了。爹爹你疼我爱我十六春,却没有为女儿的终身幸福设想过,你的临终一句话,把女儿许配给表兄。爹爹啊,你是聪明人做了糊涂事,你只知道门当户对、中表联姻、亲上加亲的好,却不了解表兄郑恒是何许人?他乃是个不思上进、没有出息的无赖子!爹爹你不仅葬送了女儿一辈子,也损害了我们崔家的好声誉!小姐越想越痛苦,本来是哭父亲的,现在是哭自己了。她又想,如果父亲还在世的话,他老人家知道女儿不同意这门亲事,一定会依从女儿的心愿,决不会像母亲那样硬咬定中表联姻,门当户对。母亲啊!你枉做了娘!怎么不懂得女儿的心愿呢?你就那么忍心让女儿去跳火坑吗。。越想越悲伤,真是痛断肝肠,几乎哭晕在台前。

  张生道:“我家小姐是万万不能烧死的!”

  再说张生,自崔家一行人来到以后,便对一切视而不见,只盯牢其中一个人,而且连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莺莺小姐。当小姐一跨进功德堂,张生的眼睛就直了,连忙对站在旁边的法聪低声说道:“小师父,多亏你的虔诚,引来了神仙下凡!”

  法聪道:“小姐不能献出,也不能烧死,那是要救她的了。”

  法聪也压低声音说道:“张先生,也是你的精神感召啊!这是第二遭了,看得仔细点,看个够。”

  张生道:“那是自然!小生可以不救自己,我家小姐是万万要救的!”

  张生没有心思去听法聪的回答,眼睛紧盯着小姐自言自语道:“我只认为是玉天仙离开了广寒宫,却原来是可喜可爱的多情种子到道场拈香。小生是个多愁多病的身躯,怎么能经受得了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啊!她小小的嘴巴像樱桃,白白的鼻子赛过宝玉琼瑶;梨花似的娇脸,杨柳般的柔腰。那么窈窕,满面儿都堆着俊俏;那么苗条,浑身儿全是春娇!”

  法聪道:“那好,赶快拿出退贼的妙计来!”

  且不说张生在那儿如痴如醉,就是法本长老虽然年纪老大,高居法座诵经,也不禁被莺莺俏丽的容貌所折服,直勾勾地把双眼紧盯着小姐。原班首法悟击磬,法聪正站在一侧,法悟双眼无暇旁顾紧盯着小姐,不知不觉,把法聪的光头当作金磬敲起来。法明正在宣诵佛号,念着“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却念成了“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莺莺小姐菩萨,黑头发,皮肤白”;法智念的更是不知所云,他念的是“金刚经,金苍蝇,麻头苍蝇,红头苍蝇,莺莺小姐,小姐莺莺”;添香的头陀忘记了添香,剪烛的行者把蜡烛的芯子全都剪掉。法鼓铙钹,金磬木鱼一齐敲,好像正月十五闹元宵。不管老的、小的、村的、俏的,全都弄得神魂颠倒。法聪光头上被敲了几个大包,正在暴跳,见了这种场面,觉得有点不大妙,师兄弟们今天似乎都撞着了魔道,念的经丈,莫名其妙;敲的法乐,没谱没调。反正今天全乱了套,给师父察觉了,看你们一个个挨骂,谁也别想逃!

  张生道:“我心己乱,有计也想不出了。”

  再说张生,对一切都是熟视无睹,只对小姐的一举一动“无微不至”,连脸部表情的变化,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现在他看到莺莺小姐如此恸哭,心想,她这样痛哭,是要哭坏身体的,我不妨帮她一起哭,也可以减少小姐一半的悲伤,最好我也去和小姐跪在一个拜垫上,一起去哭,更加见效。可是她的老娘亲就在旁边,此事不可莽撞。啊,有啦!我到自己的荐亡台去哭娘老子,谁也管不着,人家还会说我是孝子哩!只要菩萨知道就行了。于是趁着大家都在劝慰小姐的时候,他悄悄走到荐亡台前,趴在拜垫上,起先是抽抽咽咽,后来想到自己父母双亡,湖海飘零,既未立业,又未成家,更为伤心的是近在眼前的心上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为眷属,前途渺茫,后路空虚,真有点意灰心懒。不觉悲从中来,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虽然不是惊天动地,至少也是声震屋瓦。

  法聪道:“张先生,不必心乱,刚才老夫人叫我师父向大家传言,说道:‘如有那位英雄,不拘僧俗,只要能退强盗,我愿将女儿许配与他,倒赔妆奁,待等太平无事,立即完婚,言出如山,决不反悔。’老夫人当殿许婚,还怕什么中表联姻,这是一个千载难遇的机会,千万不可放过,一解了围,小姐就是你的了。”

  最先听到的是红娘,她一听,这声音好耳熟,这不是那个二十三岁尚未娶妻的书呆子吗?他怎么又在这里?喔,我明白了!他出了五千大钱附斋,花了钱的,自然天经地义在这里了。可他是一个堂堂的男子汉,男儿有泪不轻弹,也用不到如此揪肠搅肚的哭啊。小红娘脑子一转,懂了!这个书呆子一定看见我家小姐哭的这般伤心,是陪哭来了,真叫人好笑!

  张生道:“此话当真?”

  和红娘同时听到哭声的是莺莺小姐,她循着哭声微微一侧头,从眼角上看过去,见张生趴在一侧的荐亡台前哭拜,小姐想起来了,听红娘说过,他是附斋荐亡来的,想不到他也是一个孝子哩!可见他的感情和我是一样的,真是我的心上人啊!小姐想到这里,哭声不觉低下来了。

  法聪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我法聪对你张先生一直是赤胆忠心的,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红娘见小姐的哭声减弱了,忙及时劝慰道:“小姐,不要哭坏了身子!”说着,就去把小姐扶了起来。小姐也趁势起身。

  张生道:“既然如此”,说到此,他忽然惊叫起来,说道:“啊哟不好!不拘僧俗!”

  崔老夫人也听到了张生的哭声,她想,好奇怪,我家在做功德道场,怎么会跑出一个大男人来号喝大哭?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太放肆了!她也循着哭声看过去,只见在下侧也设有一座荐亡台,她明白了,原来在功德堂里还有一家同时在做道场。老夫人可不高兴了,要做道场也可以另选日子,何必挤在一起呢?就对长老看看,说道:“长老!”

  法聪倒被他吓了一跳,问道:“先生何事惊慌?”

  长老此时正好在夫人旁边,听得夫人叫他,应声道:“夫人!有何吩咐?”夫人道:“请问长老,那边是甚么人家?为何两家挤在一处做功德,恐怕不大妥当吧!”

  张生道:“我家小姐万万不能被强盗抢去,也不能被俗人得去,更万万不能给你们和尚得去!我家小姐万万是小生的!”

  长老一听,心想,啊哟,真是老糊涂了,原来在答应张生附斋之时,是打算先来禀明老夫人的,后来事务繁多,一下子给忘记了,难怪老夫人要责问。现在只有把张生和自己的关系说得亲密一些,或许可以得到夫人的原谅。就连忙说道:“老夫人,请宽恕老衲专擅之罪!这一家乃是老衲的一房亲戚,是一个饱学秀才。父母双亡以后,无可报恩,听得小姐追荐老相爷,触动了思亲之心,故恳求老衲替他附斋一份。老衲念他一片孝心,又因亲情难却,故而答应了他,来不及禀明夫人,万望夫人恕罪!”

  法聪道:“为了小姐,还不赶快用心想计。”

  老夫人道:“原来如此,长老何罪之有。这人知书达礼,孝心可嘉,既然是长老的亲戚,便是老身的亲戚。何不请来一见?”

  张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说道:“哈哈,小生有计了!”

  长老道:“遵命!”心想,张生仪表不俗,人才出众,不会丢人现眼的,尽见无妨,就向张生那边走来。

  法聪有点不大相信,那么快就有计,此计大概不妙,道:“先生,你的妙计来得那么神速,恐怕不是鸡(计),是鸭吧?”

  此时的张生,已经听到小姐不哭了,他自然也停下哭声,从拜垫上起来,站在那里。只见长老走近,说道:“先生,崔家老夫人敬慕先生高才,特命老衲前来请先生相见。”

  张生道:“休得胡言!这叫做急中生计。”

  张生听到老夫人相请,心里非常高兴,这位未来的丈母娘是应该要见见的,以我的才貌,肯定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就对长老道,“既蒙崔家老夫人见爱,小生理当拜谒,还请长老引见。”说着,就跟着长老兴冲冲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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