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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飞: 3澳门十六浦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05-10

  孟云楼被一阵敲门声所惊醒了,睁开眼睛来,阳光不知道何时已经隐没了,室内堆积着暗沉沉的暮色,他坐起身子,用手揉揉眼睛,不由自主的又打了个哈欠,好一个小睡!睡得可真香。门外,秀兰正在轻声唤着:
  “孟少爷!吃晚饭了!孟少爷!”
  “来了!”他叫,一翻身下了床,随便的用手拢了拢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衣服也绉了,算了,这时候难道还换了衣服去吃饭吗?打开房门,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去,三级并作两级的跑下楼梯。楼下餐厅里,杨子明夫妇正在等待着。他看了杨子明夫妇一眼,不好意思的微笑了起来。
  “对不起,”他仓猝的说:“让你们等我,我睡了一大觉。”
  “睡得好吗?”雅筠深深的注视了他一下,温和的问。云楼那略带孩子气的笑,那对睡足了而显得神采奕奕的眼睛,那年轻而富有生命力的举动,以及那不修边幅的马虎劲儿……都引起她一种特殊的感情,一种属于母性的柔情和激赏。这孩子多强壮呵!她欣羡的想,咽下了一声不明所以的叹息。
  “好极了,”云楼吸了吸鼻子,室内弥漫着菜香,这引起他的好胃口,他发现自己饿了。抬起头来,他扫了饭桌一眼,这才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女,正坐在一张椅子中,带着个置身事外似的微笑,满不在乎的看着他。涵妮!他想,这就是杨子明夫妇的女儿,一想起这个名字,他就又猛的想起忘了把父母送给杨家的礼物带下楼来了。没有经过思索,他立刻掉转身子,想跑回楼上去拿礼物。雅筠惊异的喊:
  “云楼!你干嘛?”“去拿礼物,我忘了把礼物带下楼了,是爸爸送你们的!”
  “哦,算了,这也要急冲冲的?”雅筠失笑的说,“先坐下来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她忽然注意到桌前的少女了,又笑着说:“瞧,我都忘了给你们介绍……”
  “我知道,”云楼很快的说,望着那少女,她有张很匀净的圆脸,有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和一张厚嘟嘟的,挺丰满的嘴唇,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她并不怎么特别美,但是,她身上发射着某种属于女性的、青春的热力,而且还给人种洒脱的,无拘无束的感觉,看来是清新可喜的。“我知道,”他重复的说,盯着眼前的少女。“你是杨小姐,杨——涵妮。”
  “噗哧”一声,那位少女毫不掩饰的笑了起来,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的笑意,含糊的说:
  “唔,我是涵妮,你呢?”
  “得了,”雅筠瞪了那少女一眼。“又调皮了!”转头对着云楼,她解围的说:“这不是涵妮,这是我的外甥女儿,涵妮的表姐,周翠薇小姐。”我是多么莽撞啊!云楼想,脸孔陡的发热了,尤其周翠薇那对充满了顽皮和好奇的眼睛正笑谑的盯着他,更让他感到一层薄薄的难堪和尴尬。对周翠薇微微的弯了一下腰,他口吃的说:“哦,对不起。”“这有什么,”杨子明插进来说,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坐下来,快吃饭吧!今天是你伯母亲自下厨的呢,看看合不合你的胃口。”云楼坐了下来,环席看看,除了杨氏夫妇和周翠薇之外,他没有看到别人了,端起饭碗,他迟疑的说:
  “杨——小姐呢?”“涵妮?”雅筠愣了愣,眉头很快的锁拢在一起,眼睛立刻黯淡了。“她——有些不舒服,在楼上吃饭,不下来了。”
  “哦。”云楼泛泛的应了一声,涵妮下不下楼吃饭与他毫无关系,他一点都不在意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子。端着饭碗,他的好胃口被那桌十分丰盛的菜所引起了,忘记了客套,他那不拘小节的本性立即回复了,大口大口的吃着菜和饭,他由衷的赞美着,“唔,好极了。”
  他的好胃口使雅筠高兴。他吃得那么踊跃,不枉费她在厨房里忙了半天了。她用一种几乎是欣赏的眼光,看着云楼那副“吃相”。周翠薇好奇的扫了雅筠一眼,这男孩子为什么使雅筠如此关怀?雅筠对云楼的关怀同样没有逃过杨子明的注意,他悄悄的对雅筠注视了一会儿,又掉过眼光来看着云楼,后者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充满了生气与光彩,这实在是个漂亮的孩子!他咽下一口饭,对云楼说:“九月底才开学,你还有十几天的空闲,怎样?要不要利用这段时间去旅行一下?到日月潭、阿里山,或者横贯公路去玩玩?到一趟台湾,这些地方你是非去不可的,只是,可惜我没时间陪你。”“您别管我吧,杨伯伯,我要在台湾读四年大学呢,有的是时间去玩。”云楼说。“要不然,让翠薇带你到台北附近跑跑,”雅筠说:“碧潭啦,阳明山啦,野柳啦……对了,还可以到金山海滨浴场去游泳。你会游泳吗?”“会的。”云楼笑笑。“而且游得很好。”
  “怎样?翠薇?”雅筠看着翠薇。“你这次在我们家多住几天,帮我招待招待客人,好不?”
  “如果涵妮不需要我,”翠薇微笑的说:“我倒没关系,反正我没事。”“涵妮?”雅筠的睫毛垂了下来,笑意没有了,半天,才慢慢的说:“是的,你陪陪涵妮也好,她是——”她的声音降低了,低得几乎听不出来。“太寂寞了。”
澳门十六浦,  杨子明的眉毛又紧紧的蹙了起来,饭桌上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闷了,室内荡漾着一种奇异的,不安的气氛。云楼警觉的看看杨子明又看看雅筠,怎么回事?自己的到来是不是扰乱了这一家人的生活秩序?他犹豫了一会儿,用迟疑的口气说:“杨伯伯,杨伯母,你们实在不必为我操心的,我可以自己管自己。明天我想去街上逛逛,你们不必陪我,我又不是孩子,不会迷路。”“不,我们一点都没有为你麻烦,”雅筠说,脸上又恢愎了笑意。“好吧,明天再计划明天的事吧!”“其实,我可以陪孟——孟什么?”翠薇仰着头问,她坦率的眸子直射在云楼的脸上。
  “云楼。”云楼应着。“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如果涵妮不需要我的话。”她转头望着雅筠,诚恳的说:“说实话,涵妮并不见得需要我,姨妈,她有她自己的世界。”
  “她不会说的,即使她需要。”雅筠忧郁的说,忽然叹了一口气。云楼不解的看看雅筠,涵妮,这是怎样一个女孩?他们为什么要把她藏起来?这家庭中有着什么?似乎并不像外表那样平静单纯呵!他咽了一大口饭,天生洒脱的个性使他立刻抛开了这个困扰着他的问题。管他呢!他望着翠薇,他多幸运,刚到台湾的第一天,就有一个女孩自告奋勇的愿意陪伴他。尤其,还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
  “你在读什么学校?”他问。
  “我没读大学,”她轻声的说,有些赧然,接着却又自我解嘲的笑了。“我没考上。所以,整天东混西混,没事干。姨妈让我来陪陪涵妮,我就常跑到姨妈家来住,在家里,我爸爸太凶了,你知道?”她笑着,很好玩的耸了耸鼻子。“我怕爸爸,他一来就教训我,正好逃到姨妈家来住。”看着云楼,她怪天真的挑着眉梢。“你呢?来读什么?”
  “师大,艺术系。”“艺术?”她扬扬眉毛,很高兴的。“我也喜欢艺术,但是爸爸反对,他要我学化学或者是建筑。结果弄得我根本没考上。”“为什么?”他问。“出路好呀!”她耸耸肩,无可奈何的又飘了杨子明一眼。“老一辈的比我们还现实,是不?”
  “你尽管批评你老子,可别把我扯进去!”杨子明笑着说。
  云楼也笑了笑,翠薇的这位父亲和自己的父亲倒很像,看着翠薇,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好雅筠把他的碗里夹满了菜,他也就乘此机会,老实不客气的大吃起来。
  饭后,雅筠亲自煮了一壶咖啡,大家坐在客厅里谈着天,慢慢的啜饮着咖啡。在一屋子静幽幽的绿笼罩之下,室内有股说不出来的静谧与安详,那气氛是迷人的,薰人欲醉的。云楼对雅筠的感觉更深刻了,她是个多么善于协调人与人的关系,又多么善于培养气氛的女人!杨子明是有福了。他饮着咖啡,咖啡煮得很好,不浓不淡,很香又很够味,煮咖啡是种艺术,他也能煮一手好咖啡。
  翠薇斜靠在沙发上,伸着长长的腿,她穿着件红白条条相间的洋装,剪裁得很合身,大领口,颇有青春气息,一目了然她也是出自一个经济环境很好的家庭。一屋子绿色之中,她很有种调和与点缀的作用,她那身红,她那种调皮样儿,她那生动的眉毛和眼睛,使房间里增加了不少生气。如果没有她,这房间就太幽静了,一定会幽静得寂寞。
  “姨妈,”翠薇开了口。“你们应该买个唱机。”
  “我们家里并不缺少音乐。”雅筠微笑着说。
  “那——那是不同的。”翠薇说,望向云楼,问:“你会不会跳舞?”“不,”云楼回答。“不大会,只能勉强跳跳三步四步。”“我不相信,香港来的男孩子不会跳舞?”翠薇又扬起了她那相当美丽的眉梢。“并不见得每个香港的年轻人都是爱玩的,”云楼微笑着说。“云霓她们也都常常笑我。”
  “你应该学会跳舞,”翠薇说,对他鼓励的笑笑。“台北有好几家夜总会,你有兴趣,我们可以去玩玩,看看台北是不是比不上香港。”杨子明坐在那儿,默默的抽着烟,饮着咖啡,他显得很沉默,似乎有满腹心事。他不时抬起眼睛来,对楼梯上悄悄的扫上一眼。他在担忧什么吗?云楼有些狐疑。忽然,他又想起了礼物,站起身来,他向楼梯走。
  “做什么?”杨子明问。
  “去拿礼物。”他跑上了楼梯。
  “这孩子!”雅筠微笑着。
  他上了楼,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取了礼物。他走出房间,刚刚带上房门,就一眼看到休息室的窗前,伫立着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影听到背后的声响,立即像个受惊的小动物般向走廊遁去,就那么惊鸿一瞥,那人影已迅速的隐进走廊的一扇门里去了。他只看清那人影的一袭白纱衣服,和一头美好的长发。他怔了几秒钟,心头涌起一阵难解的迷雾,这是谁,她为什么要藏起来?涵妮吗?他摇摇头,这幢静谧而安详的房子里隐藏了一些什么呢?抱着礼物,他走下楼,刚走了一半,就听到杨子明在低声的说:
  “……你该让她出来,这样对她更不好……”“她不肯,”是雅筠的声音。“她胆小……你就随她去吧!”
  他走下了楼梯,夫妇两个都闭住了嘴。怎么了?他看看杨子明夫妇,捧上了他的礼物。但是,他的心并不在礼物上面,他相信杨氏夫妇对礼物也没有多大兴趣,父亲买的东西全是最古板的,杨子明是一对豪华的钢笔,雅筠是一件衣料,涵妮的是一个缀着亮珠珠的小皮包。
  “噢,好漂亮的小皮包,”雅筠拿着那小皮包,赞美的说,接着就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可惜,涵妮是用不着的。”望着翠薇,她说:“转送给你吧。好吗?”
  “给我?”翠薇犹豫了一下:“……涵妮……?”
  “涵妮?”雅筠笑得好凄凉:“你想,她用得着吗?”
  云楼惊异的看着这一切。涵妮?涵妮?涵妮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她是真的存在着,还只是一个虚无的影子?涵妮,她在哪里呢?

  云楼在热闹的衡阳路走着,不住的打量着身边那些五花八门的橱窗,今晚答应去杨家,好久没去了,总应该买一点东西带去。可是,那些商店橱窗看得他眼花撩乱,买什么呢?吃的?穿的?用的?对了,还是买两罐咖啡吧,许久没有尝过雅筠煮的咖啡了。走进一家大的食品店,店中挤满了人,几个店员手忙脚乱的应付着顾客,真不知道台北怎么有这样多的人。他站在店中,好半天也没有店员来理他,他不耐的喊着:
  “喂喂!两罐咖啡!”“就来就来!”一个店员匆忙的应着,从他身边掠过去,给另外一个女顾客拿了一盒巧克力糖。
  他烦躁的东张西望着,买东西是他最不耐烦的事。前面那个买巧克力糖的女顾客正背对着他站着,穿着件黑丝绒的旗袍,同色的小外套,头发盘在头顶上,梳成满好看的发髻,露出修长的后颈。云楼下意识的打量着她的背影,以一种艺术家的眼光衡量着那苗条的、纤秾合度的身材,模糊的想着,她的面容不知是不是和身段同样的美好。
  “我要送人的,你给我包扎得漂亮一点!”前面那女人说着,声音清脆悦耳。“是的,小姐。”店员把包好的巧克力糖递给了那个女郎,同时,那女郎回过身子来,无意识的浏览着架子上的罐头食品,云楼猛的一怔,好熟悉的一张脸!接着,他就像中了魔似的,一动也不能动了!呆站在那儿,他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望着前面。那女郎已握着包好的巧克力糖,走出去了。店员对他走过来:
  “先生,你要什么?”他仍然呆愣愣的站着,在这一瞬间,他没有思想,没有意识,也没有感觉,仿佛整个人都化成了虚无,整个世界都已消失,整个宇宙都已变色。
  “喂喂!先生,你到底要什么?”那店员不耐烦的喊,诧异的望着他。云楼猛的醒悟了过来,立即,像箭一般,他推开了店员,对门外直射了出去,跑到大街上,他左右看着,那穿黑衣服的女郎正向成都路的方向走去,她那华丽的服装和优美的身段在人群中是醒目的。他奔过去,忘形的,慌张的,颤栗的喊:“涵妮!涵妮!涵妮!”
  他喊得那样响,那样带着灵魂深处的颤栗,许多行人都回过头来,诧异的望着他。那女郎也回过头来了,他瞪视着,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整个胸腔都收缩了起来,手脚冰冷,而身子摇摇欲坠。他怕自己会昏倒,在这一刻,他绝不能晕倒,但是,他的心跳得那么猛烈,猛烈得仿佛马上就会跳出胸腔来,他喘不过气来,他拚命想喊,但是喉咙仿佛被压缩着,扼紧着,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个路人扶住了他,热心的问:
  “先生,你怎么了?”那黑衣服的女郎带着股好奇,却带着更多的漠然看了他一眼,就重新转过身子。自顾自的走向成都路去了。云楼浑身一震,感到心上有阵尖锐的刺痛,痛得他直跳了起来,摆脱开那个扶住他的路人,他对前面直冲过去,沙哑的、用力的喊:“涵妮!”那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向前面一个劲儿的走着,动作是从容不迫的,袅袅娜娜的。云楼觉得冷汗已经湿透了自己的内衣,那是涵妮!那绝对是涵妮!虽然是不同的服饰,虽然是不同的妆扮,但,那是涵妮!百分之百的是涵妮!世界上尽管有相像的人,但不可能有同样的两张面貌!那是涵妮!他追上去,推开了路人,带翻了路边书摊的书籍,他追过去,一把抓住了那女人的手臂,喘息着喊:
  “涵妮!”那女人猛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她愕然的瞪视着云楼,那清亮的眼睛,那小巧的鼻子和嘴,那白皙的皮肤……涵妮!毫无疑问的是涵妮!脂粉无法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她在适度的妆扮下,比以前更美了,云楼大大的吸了一口气,他剧烈的颤抖着,喘息着,在巨大的激动和惊喜下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涵妮,我早知道你还活着,我早知道!他瞪视着她,眼睛里蓄满了泪。那女人受惊了,她挣扎着要把手臂从他的掌握里抽出来,一面嚷着说:“你干嘛?”“涵妮!”他喊着,带着惊喜,带着祈求,带着颤栗。“我是云楼呀!你的云楼呀!”
  “我不认识你!”那女人抽出手来,惊异的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转过身子,她又准备走。
  “等一等,”他慌忙的拦住了她,哀恳的瞪着她:“涵妮,我知道你是涵妮,你再改变装束,你还是涵妮,我一眼就能认出你,你别逃避我,涵妮,告诉我,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还要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呢!”那女人不耐而带点怒容的说:“我不是什么涵什么妮的,你认错了人!让开!让我走!”“不,涵妮,”云楼仍然拦在她前面。“我已经认出来了,你不要再掩饰了,我们找地方谈谈,好吗?”
  那女郎瞪视着他,憔悴而不失清秀的面容,挺秀的眉毛下有对燃烧着痛苦的眼睛,那神态不像是开玩笑,也并不轻浮,服装虽不考究,也不褴褛,有种书卷味儿,年纪很轻,像个大学生。她是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的,但是很少遇到这一种,她遭遇过种种追求她或结识她的方式,但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奇怪的。这使她感到几分兴味和好奇了。注视着他,她说:“好了,别对我玩花样了,你听过我唱歌,是吗?”
  “唱歌?”云楼一怔,接着,喜悦飞上了他的眉梢:“当然,涵妮,我记得每一支歌。”
  那女郎微笑了,原来如此!这些奇异的大学生呵!
  “那么,别拦住我,”她微笑的说:“你知道我要迟到了,明晚你到青云来好了,我看能不能匀出点时间来跟你谈谈。”
  “青云?”云楼又怔了一下。“青云是什么地方?”
  那女郎怫然变色了,简直胡闹!她冷笑了一声说:
  “你是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转过身子,她迅速的向街边跑去,招手叫了一辆计程车,云楼惊慌的追过去,喊着说:
  “涵妮!你等一等!涵妮!涵妮!涵妮!”
  但是,那女郎已经钻进了车子,他奔过去,车子已绝尘而去了。剩下他呆呆的站在街边,如同经过了一场大梦。好半天,他就呆愣愣的木立在街头,望着那辆计程车消失的方向。这一切是真?是梦?是幻?他不知道。他的心神那样恍惚,那样痴迷,那样凄惶。涵妮?那明明是涵妮,绝没有疑问的是涵妮,可是,她为什么不认他?杨家为什么说她死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或者,那真的并不是涵妮?不,不,世界上绝不可能有这样凑巧的事,竟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庞!而且,年龄也是符合的,刚刚这女郎也不过是二十岁的样子!一切绝无疑问,那是涵妮!但是……这是怎么回事呢?这之间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神秘?
  一辆计程车缓缓的开到他身边来,司机猛按着喇叭,把头伸出车窗,兜揽生意的问:
  “要车吗?”一句话提醒了他,问杨家去!是的,问杨家去!钻进了车子,他说:“到仁爱路,快!”车子停在杨子明住宅的门口,他付了钱,下了车,急急的按着门铃,秀兰来开了门。他跑进去,一下子冲进了客厅。杨子明夫妇和翠薇都在客厅里,看到了他,雅筠高兴的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说:“总算来了,云楼,正等你呢!特别给你煮了咖啡,快来喝吧。外面冷吗?”云楼站在房子中间,挺立着,像一尊石像,满脸敌意的、质问的神情。他直视着雅筠,面色是苍白的,眼睛里喷着火,嘴唇颤抖着。“告诉我,杨伯母,”他冷冷的说:“涵妮在哪儿?”
  雅筠惊愕得浑身一震,瞪视着云楼,她不相信的说:
  “你在说些什么?”“涵——妮。”云楼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我知道她没死,她在哪儿?”“你疯了!”说话的是杨子明,他走过来,诧异的看着云楼:“你是怎么回事?”“别对我玩花样了!别欺骗我了!”云楼大声说:“涵妮!她在哪儿?”翠薇走过去,揽住了雅筠的手,低低的说:
  “你看!姨妈,我告诉你的吧,他的神经真的有问题了!应该请医生给他看看。”云楼望着雅筠、杨子明,和翠薇,他们都用一种悲哀的、怜悯的,和同情的眼光注视他,仿佛他是个病入膏盲的人,这使他更加愤怒,更加难以忍受。眯着眼睛,他从睫毛下狠狠的盯着杨子明和雅筠,喑哑的说:
  “我今天在街上看到涵妮了。”
  雅筠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她对他走了过来,温柔而关怀的说:“好了,云楼,你先坐下体息休息吧!喝杯咖啡,嗯?刚煮好,还很热呢!”她的声调像是在哄孩子,云楼愤然的看看雅筠,再看看杨子明,大声的说:“我不要喝咖啡!我只要知道你们在玩什么花样?告诉你们!我没有疯,我的神智非常清楚,我的精神完全正常,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什么。今晚,就是半小时之前,我看到了涵妮,我们还谈过话,真真实实的!”
  “你看到了涵妮?”杨子明把香烟从嘴里拿出来,仔细的盯着他问:“你确信没有看错?”
  “不可能!难道我连涵妮都不认识吗?虽然她化了妆,穿上了旗袍,但是,她仍然是涵妮!”
  “她承认她是涵妮吗?”杨子明问。
  “当然她不会承认!你们串通好了的!她乘我不备就溜走了,如果给我时间,我会逼她承认的!现在,你们告诉我,到底你们在搞什么鬼?”“我们什么鬼都没有搞,”雅筠无力而凄凉的说:“涵妮确实死了!”“确实没死!”云楼大叫着说:“我亲眼看到了她!梳着发髻,穿着旗袍,我亲眼看到了!”
  “你一定看错了!”翠薇插进来说:“涵妮从来不穿旗袍,也从来不梳发髻!”“你们改变了她!”云楼喘息着说:“你们故意给她穿上旗袍,梳起发髻,抹上脂粉,故意要让人认不出她来!故意把她藏起来!”“目的何在呢?”杨子明问。
  “我就是要问你们目的何在?”云楼几乎是在吼叫着,感到热血往脑子里冲,而头痛欲裂。
  “你看到的女人和涵妮完全一模一样吗?”杨子明问。
  “除了装束之外,完全一模一样!”
  “高矮肥瘦也都一模一样?”
  “高矮肥瘦?”云楼有些恍惚。“她可能比涵妮丰满,比涵妮胖,但是,一年了,涵妮可以长胖呀!”
  “口音呢?”杨子明冷静的追问:“也一模一样?”
  “口音?”云楼更恍惚了,是的,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口音,他想起来了,涵妮的声音娇柔细嫩,那女郎却是清脆响亮的。可是……可是……人的声音也可能变的!他用手扶住额,觉得一阵晕眩,头痛得更厉害了。他呻吟着说:“口音……虽然不像,但是……但是……”
  “好了,云楼,”杨子明打断了他,温和的说:“你坐下吧,别那么激动,”扶他坐进了沙发里,杨子明对雅筠说:“给他倒杯热咖啡来吧,翠薇,你把火盆给移近一点儿,外面冷,让他暖和一下。”雅筠递了咖啡过来,云楼无可奈何的接到手中,咖啡的香气绕鼻而来,带来一份属于家庭的温暖。翠薇把火盆移近了,带着个安慰的微笑说:
  “烤烤火,云楼,好好的休息休息,你最近工作得太累了。”
  在这种殷勤之下,要再发脾气是不可能的。而且,云楼开始对于自己的信心有些动摇了,再加上那剧烈的头痛,使他丧失思考的能力。他啜了一口咖啡,觉得眼睛前面朦朦胧胧的。望着炉火,他依稀想起和涵妮围炉相对的那份情趣,一种软弱和无力的感觉征服了他,他的眼睛潮湿了。
  “涵妮,”他痛苦的,低低的说:“我确实看到她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云楼,”雅筠坐到他身边来,把一只手放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诚恳而真挚的说:“你知道我多爱涵妮,但是我也必须接受她死亡的事实,云楼,你也接受了吧。我以我的生命和名誉向你发誓,涵妮确确实实是死了。她像她所愿望的,死在你的脚下,当你抱她到沙发上的时候,她已经死了。也就是因为看出她已经死了,你杨伯伯才逼你回去,一来要成全你的孝心,二来要让你避开那份惨痛的局面,你了解了吗?”
  云楼抬起眼睛来,看着杨子明,杨子明的神情是和雅筠同样真挚而诚恳的。云楼无力的垂下了头去,颓然的对着炉火,喃喃的说:“可是,我看到的是谁呢?”
  “你可能是精神恍惚了,这种现象每个人都会有的,”雅筠温柔的说:“我一直到现在,还经常听到涵妮在叫妈妈,午夜醒来,也常常觉得听到了琴声,等到跑到楼下来一看,才知道什么都是空的。”雅筠叹了口气。“答应我,云楼,你搬回来住吧!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你需要有人照顾。我们……自从涵妮走了之后,也……真寂寞。你——就搬回来吧!”云楼慢慢的摇了摇头。“不,我也需要学习一下独立了。”
  “无论如何,今晚住在这儿吧,”雅筠说:“你的房间还为你留着呢!”云楼没有再说话了,住在这儿也好,他有份虚弱的、无力的感觉,在炉火及温情的包围之下,想到自己那间小屋,就觉得太冷了。深夜,躺在床上,云楼睡得很不安稳。这间熟悉的房间,这间一度充满了涵妮的笑语歌声的房间,而今,显得如此的空漠。涵妮,你在哪里?辗转反侧,他一直呻吟的呼唤着涵妮,然后,他睡着了。他几乎立即就梦到了涵妮,穿着白衣服,飘飘荡荡的浮在云雾里,她在唱着歌,并不是她经常唱的那支“我怎能离开你”,却是另一支,另一支他不熟悉的歌,歌词却唱得非常清晰:
  
  “夜幕初张,天光翳翳,
  阴影飘浮,忽东忽西,
  往还轻悄无声息,风吹袅漾,越树穿枝,
  若有幽怨泣欷□,你我情深,山盟海誓,
  奈何却有别离时!苦忆当初,耳鬓厮磨,
  别时容易聚无多!
  怜你寂寞,怕你折磨,
  奇缘再续勿蹉跎!相思似捣,望隔山河,
  悲怆往事去如梭,今生已矣,愿君珍重,
  忍泪吞声为君歌。”
  
  唱完,云雾遮盖了过来,她的身子和云雾糅合在一起,幻化成一朵彩色的云,向虚渺的穹苍中飘走了,飞走了。他惊惶的挣扎着,大声的喊着:
  “别走!涵妮!别离开我!涵妮!”
  于是,他醒了,室内一屋子空荡荡的冷寂,曙色已经照亮了窗子,透进来一片迷迷蒙蒙的灰白。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脑子里昏昏沉沉的,真实和梦境糅合在一起,他一时竟无法把它们分剖开来。奇怪的是,涵妮在梦中唱的那支歌竟非常清晰的一再在他脑中回响,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这歌声盖过了涵妮的容貌,盖过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在室内各处回荡着,回荡着,回荡着……他就这样坐在床上,坐了好久好久,直到门上有着响声,他才惊醒过来,望着门口,他问:
  “谁?”没有回答,门上继续响着扑打的声音,谁?难道是涵妮?他跳下床,奔到门边去打开了房门,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一下子扑了过来,扑进了云楼的怀里,是洁儿!云楼一把抱住了它,把头靠在它毛茸茸的背脊上,他才骤然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凄楚。喃喃的,他说:
  “原来是你,洁儿。”抚摩着洁儿的毛,他望着洁儿,不禁深深的叹息了一声,“洁儿,”他说:“我想,涵妮可能真的是离我们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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