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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飞: 26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05-10

  云楼惊奇的发现,这一段崭新的爱情竟比旧有的那段带着更深的感动和激情。第二天早上,他睁开了眼睛,第一件想起的就是小眉。望着墙上涵妮的画像,他奇怪自己对涵妮并没有抱歉的情绪,相反的,他觉得很自然,很安慰。站在涵妮的一幅巨幅画像的前面,他对她喃喃的说:
  “是你的安排吗?涵妮?这一切是你的安排吗?”
  于是,他又想起梦里涵妮唱的歌:
  
  “怜你寂寞,怕你折磨,
  奇缘再续勿蹉跎!”
  
  是的,这是涵妮的安排!他固执的相信这一点,忘了自己的无神论。本来,他和小眉的相遇及相爱,都带着那么浓重的传奇意味,那样包涵着不可置信的神秘。涵妮死了,竟会有个长得和涵妮一模一样的女孩突然出现,再和他相恋。“奇缘再续勿蹉跎!”这是怎样的奇缘!举首向天,他以狂喜的、感激的情绪望着那高不可测的云端。他服了!向那冥冥中的万物之神敬服了!
  整天,他都是轻飘飘的,上课的时候都不自禁的吹着口哨。这天只有上午有课,他迫不及待的等着下课的时间。上完了最后一节课,他立即搭上公共汽车,直赴广州街,他等不及的要见小眉。昨晚他曾送小眉回家,分手不过十几小时,可是,在他的感觉上,这十几小时已漫长得让人难以忍耐,再有,他对昨晚的一切,还有点模模糊糊的不敢信任,他必须再见到小眉,证实昨晚的一切是事实,并不是一个梦。
  找到了小眉的家,那简陋的、油漆剥落的大门,那矮矮的短篱,都和昨晚街灯下所见到的相同,这加深了他的信心。小眉总不会是聊斋里的人物了。可是……可是……假若他按了门铃,出来的不是小眉,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张开一张缺牙的嘴,对他说:“唐小眉?什么唐小眉?这是一幢空屋子,空了几十年了,我是看房子的,这房里从没住过什么唐小眉!”
  那么,他将怎么办呢?他胡乱的想着,一面伸手按着门铃,心里不自禁的涌起一阵忐忑不安的情绪。他听到门铃在里面响,半天都没有人来开门,他的不安加强了,再连连的按了几下门铃,他紧张的等待着,怎么了?别真的根本没有一个唐小眉!那他会发疯,会发狂,会死掉!
  他正想着,吱呀一声,门开了,云楼吓了一跳,悚然而惊。门里,真的不是小眉,正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用一块布包着疏落的头发。她对云楼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口齿不清的问:“你找啥郎?”
  云楼张大了嘴,喃喃的,结舌的说:
  “请——请问,有一位唐——唐小姐,是不是住在这里?”
  那老太婆瞪着云楼,她似乎和云楼同样的惊讶,叽哩咕噜的,她用台湾话说了一大串,云楼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他更加不安了,正想和那老太婆再解释一下他的意思,屋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唤:“阿巴桑,是谁来了?”
  接着,一阵脚步声,小眉出现了,看见了云楼,她欢呼着跑了过来,高兴的嚷着说:
  “云楼!是你!快进来,阿巴桑耳朵不好,别跟她说了,快进来吧!”云楼走进了院子(那窄小的泥地如果能叫“院子”的话),瞪视着小眉,他还无法消除他那怔忡的神情,和那满腹不安。小眉望着他,诧异的说:
  “怎么了?云楼?你的脸色好坏!”
  “我——我以为——”云楼说着,突然间,他的恐惧消失了,他的意识回复了,他不禁大笑了起来。“我以为你是根本不存在的呢!还以为昨晚是梦呢!”
  小眉也笑了,看着他,她说:
  “傻瓜!”“那老太婆是谁?”“请来烧饭洗衣服的。”
  “哦!”云楼失笑的应了一声,跟着小眉走进了房间。小眉一边走一边说:“爸爸一清早就出去了,你到我屋里来坐吧。我家好小好乱,你别笑。”“如果你看到我所住的地方,你就不会说这句话了。”云楼说。“真的,什么时候带我去你那儿?”
  “随便,你高兴,今天下午就去!”
  走进了小眉的房间,小眉反手关上了房门,立即投身到云楼的怀里,她用手勾住云楼的颈项,热烈如火的眸子烧灼般的盯着他。她整个人都像一团火,那样燃烧着,熊熊的燃烧着,满脸的光亮的热情。望着他,她低低的、热烈的说:
  “我一夜都没有睡好,一直想你,一直想你!”
  “我也是,小眉。”他说着,她身上的火焰立刻传到了他的身上,弯下腰,他吻住了她。她那柔软的、纤小的身子紧紧的依偎着他。云楼再一次感到她和涵妮的不同,涵妮是水,是一条涓涓不断的溪流。她是火,具有强大的热力的火。她的唇湿而热,她的吻令人心跳,令人昏眩。
  “噢,小眉!”他喘息着抬起头来,看着她那对被热情燃亮了的眼睛。“你是个小妖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你使我全身的血液都奔腾起来,使我忽而发热,忽而发冷,使我变得像个傻瓜一样。噢,小眉,你实在是个小妖魔,一个又让人疼,又让人气的小妖魔!”
  “我让你气吗?”小眉微笑的问。
  “是的。”“我何尝气你呢?”“你才气我呢!”云楼说,用手指划着她的面颊。“你惹得我整日心神不宁,却又逃避得快,像个逗弄着老鼠的小坏猫!”
  他的比喻使小眉哑然失笑。
  “你是那只老鼠吗?”她问。
  “是的。”他一本正经的回答。
  “我才是那只老鼠呢!”小眉说,笑容突然从她的脸上收敛了,凝视着云楼,她的眼底有一丝痛楚与怨恨。“你知道吗?我等了你那么久,每天在帘幔后面偷看你有没有来,又偷看你有没有走,每晚为了你而计划第二天唱什么歌,为了你而期待青云演唱的时间。而你呢?冷淡我,僵我,讽刺我,甚至于欺侮……”“不许说了!”云楼叫,猛然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嘴。然后,他抬头望着她说:“我们是一对傻瓜,是吗?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噢,小眉!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等待过我吗?真的吗?真的吗?”“你不信?”她瞅着他。
  “不敢相信。”“喔!云楼!”她低唤着,把面颊埋在他宽阔的胸前。“其实,你是明明知道的!”“那么,为什么每次见面以后,你都要板着脸像一块寒冰?把我的满腹热情都冻得冰冷,为什么?为什么?”他追问着,想把她的脸孔从怀中扳起来,他急于要看到她的表情。
  “是你吗!是你先板起脸来的吗!”小眉含糊的说着,把头更深的埋进他的怀中,不肯抬起头来。“谁要你总是刺伤我?”“是谁刺伤谁?不害羞呵!小眉!一开始我可没伤害你,是吗?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这个强词夺理的小东西脸红了没有?”“我不!”她逃开了。“看你往哪儿跑?”云楼追了过去,一把捉住了她,于是,她格格的笑着,重新滚倒在他的怀里。云楼忍不住又吻了她,吻了又吻。然后,他不笑了。郑重的,严肃的,他捧着她的脸,深深的注视着她说:“以前的那些误会、波折都过去了。小眉,以后我们要珍视我们所获得的。答应我,我们永不吵架,好吗?”
  “只要你不伸出你的爪子来!”小眉嘟着嘴说。
  “爪子?”“你是那只小坏猫呀!”
  云楼笑了。小眉也笑了。离开云楼的身边,小眉走到梳妆台前面,整理了一下头发,说:
  “有什么计划吗?”“头一件事情,请你出去吃中饭!”
  “其实,阿巴桑已经做了中饭,爸爸又不知道跑到那儿去了,我们何不在家吃了再出去呢?”
  “为什么不愿出去吃?”
  “可以省一点钱。”云楼默然了,片刻之后,才勉强的笑了笑说:
  “我虽然很穷,请你吃一顿还请得起呢!”
  “你可别多心!”小眉从镜子里看着他。“你现在还在读书,又没有家庭的接济,你也说过你并不富有,能省一点总是省一点好!是吗?”
  云楼笑了笑,没说话。到这时候才有心来打量这间房间,房间很小,大约只有六席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梳妆台,和一个小书桌,除此之外,几乎就没有别的家具了。你很难相信这就是每晚站在台上,打扮得珠光宝气,服饰华丽的女孩的房间!小眉在镜子里看出他的表情,转过身子来,她叹口气说:“干我们这一行,很多女孩都是这样的,赚的钱可能只够做衣服,买化妆品!而我呢,”她压低了声音。“还要负担一个家庭,当然什么都谈不上了。”
  云楼望着她。“什么原因使你决心离开青云呢?”他问。
  小眉垂下睫毛,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扬起睫毛的时候,她眼里有着隐隐的泪光。“你那张纸条。”她低低的说。“那晚,我哭了一整夜,我发现,要让人尊重是那么难那么难的一件事情!在歌厅,我因为太自爱而不受欢迎,在歌厅以外的地方,还要被人轻视……”“哦,小眉!”他的心又绞痛了起来。
  “别打断我,”小眉说:“我忽然发现,一切都没有价值,没有意义,何况,有那么长一段时间,我的歌都只为了唱给一个人听,如今,这个人非但不再听我的歌,反而侮辱我。对于我,歌厅还有什么意思呢?”
  “噢,小眉!”云楼走过去,把她圈进自己的臂弯里。“你也有错,你那晚在故意捉弄我,你和那个邢经理弄得我要发疯……”“你呢?”小眉盯着他:“那个女孩是谁?”
  “翠薇。”云楼沉吟了一下。“将来再告诉你吧!”
  “唔,”小眉继续盯着他:“你的故事倒不少!涵妮,翠薇,还有没有别的女孩子?”“你呢?”云楼反问。“当然你不可能希望我一个男朋友都没有的。”小眉掀了掀睫毛,轻声的说。“哦!”云楼本能的痉挛了一下。“是吗?有几个?有很要好的吗?”他的声音颇不自在。
  “嗯,”小眉垂下了头。声音更低了。“有一个。”
  “哦!”云楼喉咙里仿佛哽下了一个鸡蛋。“很——很要好?”“还——很不错。”“他做什么的?”“读书,读大学。”“漂亮吗?”“唔——还不错。”“他爱你吗?”“唔——相当爱。”他的手臂变硬了。“他——一定是个流氓吧!你对他一定看不顺眼吧!是吗?”“不,正相反,他很正派,我也很欣赏他。”
  “哦!”他松开了手,推开她的身子。“那么,你干嘛来惹我呢?你为什么不到他身边去?”“我不是正在他身边吗?”
  “噢,小眉!”云楼叫着。“你这个坏东西!坏透了的东西!看我来收拾你!”他对她冲过去,作势要呵她的痒。
  小眉格格的笑着,笑弯了腰。一面笑,一面逃,云楼在后面追她,屋子小,地方窄,小眉没地方可跑,打开房门,她冲进了客厅里,云楼也追进了客厅,两人在客厅中绕着,跑着,追着。直到玄关处陡的冒出了一个人来,他坐在墙角的水泥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那儿了,手里抱着一个酒瓶,一直不声不响的看着他们追。这时,他从墙角猛的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笑嘻嘻的说:
  “咦咦,这——这好玩,我——我也——参加一个!参加一个!”小眉大吃了一惊,顿时,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她瞪大了眼睛,喊着说:“爸爸!你又喝醉了!”
  “没——没醉,没醉,”唐文谦口齿不清的说,走进了房间,脚步歪歪斜斜的,他几乎一跤栽倒在云楼的身上,云楼慌忙扶住了他。他眯着眼睛,醉眼朦胧的看着云楼,大着舌头说:“你——你这个小伙子,从——从那儿来的?哦,好呀!”他大发现似的拍了一下云楼的肩膀,回头对小眉高声的叫着说:“这——这是你的男——男朋友,是吗?”
  “爸爸!”小眉忍耐的喊一声:“你又喝得这样醉,你还是回房里去睡睡吧!”“怎么?女儿!”唐文谦瞪大了眼睛。“你有了——男——
  男朋友,就——就——要赶老爸爸走?”“爸爸!你——”小眉说不下去,看到唐文谦身子摇摇晃晃的,只得走过去把他扶到沙发椅子上坐下。一面把那个酒瓶从父亲怀里抢下来,一看,酒瓶早就空了,她就忍不住的喊了起来:“你又喝了这么多!爸爸呀,你这样怎么办呢?别说把身体弄坏了又要看医生,我们欠盛芳的酒饭钱算都算不清了!”唐文谦似乎挨了一棍,顿时颓丧了下来,垂着头,他像个打败了仗的斗鸡,充满了自怜与自怨自艾,喃喃的,伤感的,他说:“哦哦,小眉,你爸爸——不——不好,拖累你——跟着受——受罪,可怜的,没——没娘的孩子!你爸爸没出息,成不了——名,只有——吃——吃女儿的,让你——抛——抛头露面的去——去歌厅唱——唱——唱流行曲儿,我——可怜的学声——声乐的女儿——”
  “爸爸!”小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唐文谦的几句话,又弄得她泫然欲涕了。“我已经离开青云了!”
  “离——离开青云?”唐文谦吃了一惊,睁着那布满红丝的眼睛,犹疑的看着小眉,接着,他的眼光转到云楼身上,立即恍然大悟的说:“哦哦,你们——你们要——要结婚,是——
  是吗?”看着云楼,他乜斜着眼说:“你——你弄走了我——
  我女儿,可也——也要养活我这——老——老丈人吗?我——”“爸爸!”小眉叫着,又难堪,又气愤,又羞愧。“你别说了!谁要结婚呢?”“不——不结婚?”唐文谦嚷了起来。“小——小眉,你可别——别糊涂了!你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儿……这……这小子要是占——占了你的便宜,我揍——揍他——”
  “爸爸!”小眉更无地自容了。“你在说些什么呀?你醉了!你去睡吧!”“我不——不——不醉!不醉!”唐文谦仍然嚷着,可是,他的身子已经歪倒在那沙发上了。
  “到房里睡去!别在这儿睡!”小眉喊着,却推不动唐文谦的身子,他已经阖着眼,睡意朦胧,嘴里还在那儿模模糊糊的说个不停。云楼走了过来,看着他,说:
  “你拿条棉被来给他盖一盖好了,这样子是无法移动他了!”小眉看了云楼一眼,她的眼光是抱歉的,可怜兮兮的,无可奈何的。走进父亲的卧房,她拿了一条棉被出来,给唐文谦盖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云楼说:
  “我去告诉阿巴桑,我们不在家吃午饭了,还是出去吃吧!”云楼点了点头。于是,一会儿之后,他们已经走到大街上了。好半天,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向西门町的方向走去。云楼的沉默使小眉更加不安了,悄悄的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是严肃的,深思的,看不透的。小眉又觉得受了伤了,他在轻视她吗?因为她有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个家庭!深吸了口气,她解释似的说:
  “爸爸不喝酒的时候是很好的,他今天实在是醉了,你不要对他的话——”“小眉!”云楼站住了,打断了她。他的眼睛严肃而郑重的盯着她,清晰有力的说:“不要对我解释什么,我看得很清楚,因此,我更佩服你,更爱你了!我从没料到,你这瘦瘦小小的肩上会有这样重的担子!以后,小眉,这担子应该由我来挑了!”“哦,云楼!”小眉低喊了一声,语音里充塞着那么多的热情和感动,如果不是在大街上,她就又要投身到他怀里去了。“你是好人,云楼。”她说,觉得没有言语可以表示自己的感情。“不过,我不会让你来挑我家的担子,我不要用你的钱。”“为什么?”他们继续往前走,他责备的说。“还要跟我分彼此吗?”“不,不是,”小眉急急的说:“因为你也很穷,你还要读书。”“我念的学校是公费。”
  “可是,你的钱还是不够用,我知道。”
  “我可以再找一个兼职!”
  “不,云楼,你已经够忙了,与其你去找工作,不如我去找工作!”“你去找什么工作呢?我决不愿意你再回到歌厅里去!”
  “我找邢经理,或者他能帮我在他公司中安排一个位置!”
  “不,别去找他!”“怎么?”“我吃醋。”“云楼!”小眉啼笑皆非的。“你明知道他对我像父亲一般的!”“可是,他不是你父亲,男女间的关系微妙到极点,他现在对你虽然只是关怀,焉知道朝夕相处不会演变成爱情呢?我不许你去他的公司!”“你——真专制!”小眉笑着说:“人家还帮了你忙呢!你这不知感恩的人!”“我感恩的,所以更要保护我的爱情!”
  “强词夺理!”小眉说:“那么,你的意见呢?”
  云楼深思了一下,忽然,像灵光一闪,一个念头闪电似的飞入他的脑海中,他兴奋的喊:
  “有了!”“怎么?”“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一定能为你想出办法来!”
  “谁?”“涵妮的父亲!”小眉愣住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思绪有些纷乱,有些茫然,有些困惑。涵妮,涵妮,自从和云楼认识以来,这名字就纠缠在她和云楼之间,难道她永远无法摆脱开这个名字吗?“怎样?”云楼追问:“你会使他吓一大跳!”
  “我真的那么像涵妮?”她不信任的问。
  “神情、态度、举止、个性都不像,但是,你的脸和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成了电视里的奇幻人间了!”小眉说。
  “真的,是奇幻人间!”他看着她:“怎样?去吗?”
  “如果你要我去。”她柔顺的。“我希望你去!”“好吧!”她叹息了一声。“我去!”
  “好女孩!”云楼赞美的。“吃完午饭,你先到我住的地方去坐坐,到四五点钟,我们再去杨家,杨伯伯恐怕要五点以后才在家。”小眉默然不语。“怎么了?小眉?不高兴?”云楼问。
  “不,不是的,只是,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我说不出来,好像——好像——”她抬头看了看天。“我不知道人的世界里,怎么会有一些不可解释的神秘,而我,竟卷在这种神秘里面,这使我有点心寒,有点害怕。”
  “不要胡思乱想。”小眉停住了,她审视着云楼。
  “你爱上我,并不完全因为我长得像涵妮吗?”她担忧的问。“小眉!”他低喊:“构成一个爱情的因素并不仅仅是相貌呀!”“我——嫉妒她!”小眉低语。
  “别傻吧!小眉。”小眉看了云楼一眼,嫣然的笑了。抛开了这个问题,她大声的说:“我们快找一个地方吃饭!我饿了!”

  云楼站在那幢大建筑前面,抬头看着那高悬在三楼上的霓虹灯“青云歌厅”四个大字,就是这个地方吗?他不敢肯定,今天,当他询问广告公司里的同事时,答复有好几种:
  “青云?是的,有个青云酒家。”
  “青云吗?谁不知道?青云歌厅呀!”
  “好像有家青云咖啡馆,我可不知道在那条街。”
  “青云舞厅,在××路的地下室。”
  这么多不同的“青云”,而他独独的选择了青云歌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者,因为那女郎的一句:“你听过我唱歌?”也或者,因为这儿离广告公司最近,吃了晚饭,很容易的就按图索骥的摸到这儿来了。但是,现在,当他仰望着“青云歌厅”那几个霓虹灯字在夜空中明明灭灭的闪烁时,他突然失去探索的勇气了!他来这儿找寻什么呢?涵妮的影子?他是无论如何没有办法把涵妮和歌厅联想在一起的。就为了那个酷似涵妮的女人说了一句青云,自己就摸索到这儿来,也未免有点儿太傻气了!但是,“酷似”?岂止是酷似而已?他回忆着昨日那乍然的相逢,那是涵妮,那明明是涵妮!他必须要弄弄清楚,必须要再见到她,问个明白!否则,自己是怎么样也不能甘心的,怎么样也不肯放弃的!
  走到售票口,他犹疑着要不要买票,生平他没有进过什么歌厅,而且有一大堆的工作正等着自己去做,放下正经的工作不做,到歌厅来听歌,多少有点儿荒谬!何况,那女郎所说的“青云”,又不见得是指的这个青云!还是算了吧!他正举棋不定,却一眼看到售票口的橱窗里,悬挂了一大排的驻唱歌星的照片和名字,他下意识的打量着这些照片,并没有安心想在这些照片里找寻什么。可是,一刹那间,他被那些照片中的一张所吸引了,所震动了,所惊愕了!
  那是涵妮,他心中的那尊神祉;涵妮!同样的眼睛,同样的眉毛,同样的鼻子和嘴,所不同的,是装束,是表情。当然,照这张照片之前,她是经过了浓妆的,画了很重的眼线,夸张了嘴唇的弧度,高梳的发髻上,簪着亮亮的发饰,耳朵上垂着两串长长的耳坠。这样的打扮,衬着那张清秀的脸庞,看来是并不谐调的,难怪她脸上要带着那份倨傲的,自我解嘲似的微笑了。他抽了口气,涵妮,这是你吗?这不是你吗?是你?为什么不像你?不是你?又为什么像你?他呆呆的瞪着这张照片,然后,他看到照片底下的介绍了:“本歌厅驻唱歌星——玉女歌星唐小眉小姐。”
  唐小眉!那么,不是涵妮了!却生就一副和涵妮一模一样的脸庞,岂不滑稽!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写到小说里别人都会嘲笑你杜撰得荒谬!那么,唯一的解释是:这就是涵妮!他不再犹疑了,到了售票口,那儿已排着一长排人,比电影院门口还要拥挤,没有料到竟有那么多爱好“音乐”的人!好不容易,他才买到了一张票,看看开始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他走上了楼梯。他走进一间光线幽暗的大厅里,像电影院一样排着一列列的椅子,椅子前面有着放食品及茶杯的小台子。他被带票员带到一个很旁边的位子上,他四面看看,三四百个位子几乎全满,“音乐”的魔力不小!
  他坐着,不知为什么,有种强烈的,如坐针毡的感觉,侍应的小姐送来了一杯茶,他轻轻的啜一了口,茶是浓浓的苦苦的,有一股烟味。他望着前面,那儿有一个伸出来的舞台,垂着厚厚的帘幔。然后,表演开始了,室内的光线更暗了,有一道强烈的、玫瑰红色的灯光一直打到台子上。从帘幔后面走出来一个化妆得十分浓艳的、身材丰满的报幕小姐,穿着件红色袒胸的夜礼服,在红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红了,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在一段简短的报告和介绍之后,她隐了进去,换了一个穿绿衣服的歌女出来,高高的个子,冶艳的长相,一出场就赢得了一片爆发似的掌声。
  她开始唱了,一面唱,一面款摆着腰肢,跟随着韵律扭动,她的歌喉哑哑的,满有磁性,唱的时候眉毛眼睛都会动,满场的听众都受她的影响,一曲既终,掌声如狂。她一连唱了三支歌,然后,由于不断的掌声,她又唱了一支,接着,再唱了一支,她退下去了。第二个歌女登场了,云楼不耐的伸长了他的脚,碰到了前面的椅子,他觉得自己的脚没有地方放,浑身都有局促的感觉。这第二个歌女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孩子,年纪很轻,歌喉还很稚嫩,看样子不超过十八岁,打扮得却十分妖艳。她唱了几支扭扭,很卖力的扭动着自己那瘦小的腰肢,但,听众的反应并不热烈,只在一个角落中,有几个太保兮兮的男孩子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
  然后,是一段舞蹈的节目,一个披挂了一身羽毛的女孩子随着击鼓声抖动着出来了,观众的情绪非常激动,云楼身边的一位绅士挺直了背脊,伸长了脖子在观看。于是,云楼发现了,这是夜总会中都不易见的节目,那女孩不是在“舞”,而是在“脱”,怪不得这歌厅的生意如此好呢!这是另一个世界。舞蹈节目之后,又有好几个歌女陆续出来唱了歌,接着,又是一段舞蹈。云楼相当的不耐了,感到自己坐在这儿完全是“谋杀时间”,他几乎想站起身来走了,可是,帘幔一掀,唐小眉出来了!唐小眉!她的名字是唐小眉吗?她穿了件浅蓝色轻纱的洋装,脖子上挂了一串闪亮的项链,头发仍然盘在头顶上,梳成挺好看的发髻,耳朵上有两个蓝宝石的耳坠。她缓步走上前来,从容不迫的弯腰行礼,气质的高贵,台风的优雅,使人精神一振。涵妮!这不是涵妮吗?只有涵妮能有这份高贵的气质,这份大家闺秀的仪态!他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屏息着,等待着她的歌声。
  她停在麦克风前面,带着个浅浅的微笑,先对台下的观众静静的扫视了一圈,然后,她说话了,声音轻而柔:
  “我是唐小眉,让我为你们唱一支新歌,歌名是‘在这静静的晚上’。”
  于是,她开始唱了,歌喉是圆润动人,而中气充足的,一听就可听出来,她一定受过良好的声乐训练。那是一支很美的歌,一支格调很高的歌:
  
  “在这静静的晚上,让我俩共度一段安闲的时光,
  别说,别动,别想!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
  把世界都遗忘!在这静静的晚上,树荫里筛落了梦似的月光,
  别说,别动,别想,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
  相对着凝望!……”
  
  她唱得很美很美,她的表情跟她的歌词一样,像个梦,不过,听众的反应并不热烈,掌声是疏疏落落的。云楼觉得满心的迷惘和困惑,这不是涵妮的歌声,涵妮无法把声调提得那么高,也无法唱得这样响亮和力量充沛。涵妮的歌是甜甜的,低而柔的。他目不转睛的紧盯着唐小眉,她开始唱第二支了,那可能是支老歌:
  
  “心儿冷静,夜儿凄清,
  魂儿不定,灯儿半明,
  欲哭无泪,欲诉无声,
  茫茫人海,何处知音?……”
  
  她唱得很苍凉,云楼几乎可以感觉出来,她确有那份“茫茫人海,何处知音?”的感慨。她的歌声里充满了一种真挚的感情,这是他在其他歌女身上所找不到的。可是,奇怪的是她并不太受欢迎,没有热烈的掌声,没有叫好声,也没有喊“安可”的声音。大概因为她并不扭动,不满场飞着媚眼。她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风尘味,她不是一个卖唱的歌女,倒像个演唱的女声乐家,这大概就是她不受欢迎的主要原因。对四周的听众打量了一番,云楼心底涌上了无限的感慨:“涵妮,”他在心里自语着:“你的歌不该在这种场合里来唱的!”涵妮?这是涵妮吗?不,涵妮已经死了。这是唐小眉,一个离奇的、长着一张涵妮的脸孔的女人!他望着舞台上,那罩在蓝色灯光下的女人,不!这是涵妮!这明明是涵妮!他用手支着颐,感到一阵迷糊的晕眩。
  唱了三支歌,唐小眉微微鞠躬,在那些零落的掌声中退了下去。云楼惊跳了起来,这儿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他走出边门,向后台的方向走去,他必须找着唐小眉,和她谈一谈。在后台门口,他被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女孩拦住了。
  “你找谁?对不起,后台不能进去。”
  他急忙从口袋里摸出了纸笔,说:
  “你能帮我转一张纸条给唐小眉小姐吗?”
  “好的。”他把纸条压在墙上,匆匆忙忙的写:
  
  “唐小姐:
  急欲一见,万请勿却!
  昨日和你在街上一度相遇的人
                       孟云楼”
  
  那服务生拿着纸条进去了,一会儿,她重新拿着这纸条走了出来,抱歉的说:“对不起,唐小姐已经走了!”
  这是托词!云楼立即明白了,换言之,唐小眉不愿意见他!撕碎了那张纸条,他走出了后台旁的一道边门,默默的靠在门边,这儿是一条走廊,幽幽暗暗的。他站着,微仰着头,无意识的看着对面墙上的一盏壁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不愿见他?以为他是个拦街追逐女孩子的太保?还是……还是不愿重拾一段已经埋葬的记忆?他站着,满怀充塞着凄凉与落寞,一层孤独的、怅惘的、抑郁的情绪抓住了他,涵妮,他想着,不管那唐小眉和你是不是同一个人,你都是已经死了!确确实实的死了!
  站直了身子,他想离开了。可是,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传来,接着,唐小眉从边门走了出来,他下意识的回头,和唐小眉正好打了个照面。唐小眉似乎吃了一惊,禁不住的“哦”了一声,云楼却又感到那种心灵深处的震动。
  “涵妮!”他脱口而出的呼唤着。
  “你——你要干嘛?”唐小眉仿佛有些惊恐。
  “哦,”云楼省悟了过来,不能再莽撞行事了,不能再惊走了她。他盯着她,嗫嚅的说:“唐——唐小姐,我能跟你谈谈吗?”看到她有退避的意思,他祈求的加了一句:“请你!请求你!”唐小眉望着眼前这年轻人,这人是怎么回事?是个轻浮的登徒子,还是个神经病?为什么对她这样纠缠不休?但是,那种诚恳的神情却是让人难以抗拒的。
  “你为什么选择了我?”她带着种嘲弄的意味说:“你弄错了,我不是那种女人。”“我知道,唐小姐,我很知道!”云楼急促的说:“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要跟你谈谈。”
  “可是我还要去金声唱一场,这儿九点钟还有一场。要不然,你送我去金声。”“金声是什么地方?”他率直的问。
  “你——”唐小眉锁起了眉头,瞪视着他。“你装什么糊涂?”“真的,我不是装糊涂,我跟你发誓,今天到青云来,还是我第一次走进歌厅。”“哦?”唐小眉诧异的望着他,那坦白的神态不像是在装假,这是个多么奇异的怪人!“可是,昨天你说你听过我唱歌!”
  “是——的,是——”云楼望着她,在浓厚的舞台化妆之下,她仿佛距离涵妮又很远了。“我——以为你是另外一个人。”“是吗?”唐小眉扬起眉毛,对他看了一眼。“这是个笨拙的解释。”云楼苦笑了一下。是的,这是个笨拙的解释!假若她与涵妮完全无关,自己才真笨得厉害呢!到底,自己是在找寻什么呢?下了楼,唐小眉看了看手表。
  “这样吧,离我金声的表演还有五十分钟,我们就在这楼下的咖啡座里坐坐吧!”他们走了进去。那是个布置得很雅致的咖啡馆,名叫“雅憩”,只要听这名字,也知道是个不俗的所在了。顶上垂着的吊灯是玲珑的,墙上的壁画是颇有水准的。他们选了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唐小眉要了一杯果汁,云楼叫了杯咖啡。他们静静相对的坐着,好一会儿,云楼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唐小眉握着杯子,带着种研究的神情,注视着云楼。她自己也有些恍惚,为什么接受了这男孩子的邀请呢?她曾经拒绝过那么多的追求者。“怎样?你不是要‘谈谈’吗?”她说,轻轻的旋转着手里的杯子。“哦,是的,”云楼一怔,注视着她,他猝然的说:“你认识一个人叫杨子明的吗?”
  “杨子明?”小眉歪了歪头,想了想。“不认识,我应该认识这个人吗?”“不,”云楼嗒然若失。“你住在哪里?”“广州街。”“最近搬去的?”“住了快十年了。”“你一个人住吗?”“跟我爸爸。”“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小眉放下了杯子,她的眼睛颇不友善的盯着云楼。
  “你要干什么?家庭访问?户口调查?我从没有碰到过像你这样的人,再下去,你该要我背祖宗八代的名字了!”
  “哦,”云楼有些失措。“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垂下头,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感到自己的心情比这咖啡还苦涩。涵妮,世界上竟会有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你相信吗?涵妮!抬起头来,他看着小眉,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着雾气。“为什么要出来唱歌?”他不由自主的又问了一句。“生活呀!”小眉说,自我解嘲的笑了笑。“生存的方式有许许多多种,这是其中的一种。”
  “歌是唱给能欣赏的人听的,”云楼自语似的说:“所有的歌都是美的、好的、感情的。但是,那个环境里没有歌,根本没有歌。”小眉震动了一下,她迅速的盯着云楼,深深的望着他,这个奇异的男孩子是谁?这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的句子吗?是的,就是这几句话!从到青云以来,这也是自己所感到的,所痛苦的,所迷惘的。青云并非第一流的歌厅,作风一向都不高级,自己早就厌倦了,而他,竟这样轻轻的吐出来了,吐出她的心声来了!这岂不奇妙?
  “你说在今晚以前,你从没进过歌厅?”她问。
  “是的。”“那么,今晚又为什么要来呢?”
  “为了你。”他轻声的说,近乎苦涩的。
  “你把我弄糊涂了。”小眉困惑的摇了摇头。
  “我也同样糊涂,”云楼说,恍惚的望着小眉。“给我点时间,我有个故事说给你听。”
  “我该听你的故事吗?”小眉眩惑的问。
  “我也不知道。”小眉凝视着云楼,那深沉的眸子里盛载着多少的痛苦,多少的热情啊!她被他撼动了,被他身上那种特殊的气质所撼动了,被一种自己也不了解的因素所撼动了。她深吸了口气:
  “好吧!明天下午三点钟,我们还在这儿见面,你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会准时到。”云楼说:“你也别失信。”
  “我不会失信,”小眉说,望着他。“不过,你难道不该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吗?”
  “孟云楼,师大艺术系二年级的学生,你——从没听过我的名字吗?”“没有,我该知道你的名字吗?”
  云楼失意的苦笑了。“你很喜欢问:我该怎样怎样吗?”他说。
  小眉笑了,她的笑容甜而温柔,淡淡的带点羞涩,这笑容使云楼迷失,这是涵妮的笑。“我的脾气很坏,动作也僵硬,唱得也不够味儿,这是他们说的,所以我红不起来。”她说,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些,尤其在一个陌生的男孩子面前。
  “你干这一行干了多久了?”
  “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够长了!”云楼望着她,像是在凝视着一块堕落在泥沼里的宝石。“那些人,何尝真的是要听歌呢?他们的生活里,何尝有歌呢?歌厅!”他叹息了一声:“这是个奇怪的世界!”“你有点愤世嫉俗,”小眉说,看了看手表:“我,我该走了!”“我送你去!”云楼站起来。
  “不必了,”小眉很快的说:“我们明天见吧!”
  “不要失信!”“不会的!再见!”“再见!”云楼跟到了门口,目送她跳上一辆计程车,计程车很快的开走了,扬起了一股灰尘。他茫然的站在那儿,好长的一段时间,他都精神恍惚,神志迷茫。小眉,这是怎样一个女孩?第二个涵妮?可能吗?仰首望着天,他奇怪着,这冥冥之中,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在操纵着人间许多奇异的遇合,造成许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天空广漠的伸展着,璀璨着无数闪烁的星光。冥冥中那位操纵者,居住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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