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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 第八章 琴声传情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05-10

  却说张生痛斥了老夫人的背信弃义以后,拂袖而起,傲然而退。一边走出内堂,一边在思忖,与莺莺小姐本来是名正言顺的婚约被赖掉,再留在崔府也没有什么希望,不如就此告辞,以免在此触景伤情。所以决定回到西厢以后,立即搬出,先回容膝山房,再作打算。他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步履艰难地回到书院。正是:有分只熬萧寺夜,无缘难遇洞房春。

  话说张生在昨晚上受尽屈辱,勉强走出了使门,由琴童扶着,回到西厢,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如何能睡得着。越想越冤,且不说我解了半万贼兵之围,救了你们崔府一家性命,就说这次,明明是小姐约我去的,见面却变心肠,还把我当成贼。娘赖婚,女儿赖柬,赖得一个比一个凶,母女俩合伙着来害我,唉,我真傻啊!

  再说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来送张生回书房。她比张生晚走了一步,所以一出内堂,就急匆匆地追赶。她是担心张相公受不了这次沉重的打击,别一时想不开而去寻短见。出门往前一看,还好,张相公走得并不太远,但见他脚步踉跄,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张相公今天受的刺激太大,精神上支持不了,身体摇摇欲倒,得赶快上去扶他一把。红娘于是紧走了几步,到了张生身后,轻轻咳嗽一声,说道:“张相公。”

  更鼓已敲四下,张生在朦胧中忽然听到有敲门声。时辰这样晚了,还有人来敲门,忙问道:“是谁?”

  张生正在失魂落魄的时候,听得身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红娘,他好像见到了亲人似的,眼泪又淌下来了,有气无力地答道:“红娘姐姐,痛煞小生了也!”说着,一把拉住了红娘。他已把红娘认做知己了,他要向红娘倾吐一下心中的屈辱,就含着眼泪说道:“红娘姐姐,今日之事,是从何处说起!小生自从春天在大殿上遇见了你家小姐以后,害得我朝思暮想,食不知味,寝不安枕,魂牵梦断,为了小姐,我放弃了温课赴考,搬来寺内寄住,总算得到隔墙唱和的机会。后来强徒孙飞虎兵围寺院,要抢小姐,当时,你家老夫人亲口说的,谁能退得强盗,不论僧俗,就把小姐许配与他。是小生挺身而出,运用计谋退了强人。当场佛殿联姻,老夫人还请法本长老为媒。此事神人共见。后来你家老夫人招我住进西厢,我一直以为是老夫人对子婿的关怀,也可以多亲近小姐。哪知儿个月来,除了教欢郎读书之外,连隔墙唱和的机会也没有了。今天刚刚以为可以成就婚姻,哪知一到内堂,老夫人背信弃义,赖我婚姻。老夫人倚仗了相府宫势,肆意欺侮小生,叫小生如何不痛心呢!请红娘姐姐慈悲,把我的一片痴情,转达给你家小姐,让她了解小生的心,小生也死而无怨了!”说罢,就欲用头触那假山石而死,口中凄惨地叫道:“小姐,你我来生再。。”

  门外并无人回答,但还是不停地敲门,张生披衣起床,走去开门,见门外竟是莺莺,心中大喜,说道:“不知小姐芳趾光降,未曾远迎,请小姐恕罪。”

  红娘一看,十分着急,这秀才真是迂腐固执,我不能眼看着他碰死。慌忙一把揪住张生,叫道:“呀!张相公,使不得!”

  小姐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张生道:“红娘姐姐,还是让我死了吧,我活着也没有意思,倒是死了的干净,一了百了。唉!可怜刺股悬梁志,今作离乡背井魂!”

  张生道:“小姐请!”

  红娘发怒道:“呸!真没出息!街上的柴火倒便宜,不烧死你这傻角!

  小姐依旧默默不语,微笑着走进书房。

  你是读书明理之人,岂可英雄气短!你不想想,你自寻短见,正合老夫人的心意,她巴不得你死呢!”

  张生见小姐独自一人来到,已急不可耐,拥着小姐走进里房,小姐也不拒绝,只是低头害羞。张生忙替她宽衣解带,二人上床并枕而睡。张生把小姐抱在怀里,又爱又怨地说道:“小姐有劳你来投奔我,承受你的情深意重,不过刚才为什么拒绝我,还把我当作贼。我来花园,原是你叫红娘送来了情诗,答应我同效鸾凤,哪里知道一句话不中听,你就即刻翻了脸,好像是在戏弄我。”

  张生一听,此话说得很对,是不能死,死了不仅表示我的懦怯,更会遂了这可恶的老妇的心愿,我不能让她如意。可是活着又将怎么样呢?不觉诅丧地说道:“红娘姐姐此言有理,可是小姐也得不到了,小生活着也太乏味了!”

  小姐在张生耳边软语温香地说道:“那是为了避开红娘的耳目啊!现在特来谢罪,侍奉张郎,给你享受,好吗?”

  红娘道:“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你难道忘了么?”

  张生此时神魂飘荡,脸庞贴在小姐粉腻的脸上,樱桃小口上的口脂发出麝兰香味,尝尝滋味,觉得甜津津的,小姐把丁香舌尖,伸进了口中,好似含了玉液琼浆;最美的是小姐的一双玉臂,紧紧将自己箍住,身子不住地颤动,锦被翻起了一层红色的波浪。

  张生道:“这个。。我空有痴心,也无计可施啊!”

  后人有《一剪梅》词一首,咏张生与莺莺云雨。词曰:芙蓉庭院晚风凉,好乘余兴,别逞风光。斜插花枝瓶口滑,轻挑莲足橹声长。颠鸾倒凤不寻常,一种风情,两处多忙。个中谁更着殷勤?不是情郎,却是情娘。

  红娘道:“相公,你不用急,此事还是有希望的。倘若你要自寻短见,连红娘也要瞧不起你这个懦夫了。”

  正在如醉如迷,欲仙欲死的时候,忽听得■的一声,萧寺疏钟震响,张生暮然惊觉,摸摸身边,哪里有什么玉人?楚台云雨一去无踪,原来是一场春梦。梦中的欢乐,更增加了醒来后的忧伤。不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只记得刘禹锡的《竹枝词》有‘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今日你小姐啊,却是西边日落东边雨,道是有情却无情啊!”说罢,两滴清泪,滚向枕边。心里万念俱灰,竟然浮起了自杀的念头。他想,与其受这种无边的痛苦折磨,还不如死了的干净,人活百年,总是一死,早死早得解脱他想挣扎着起来,上吊自尽,怎奈一点力气也没有,唉!看起来连死都没力气了。张生自思自叹,有死的念头,却无死的力气,真想痛哭一场。后来一想,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们崔家如此欺侮捉弄人,惹不起,躲得起,我张珙也不是久居人下的无能之辈,蟾宫折桂,易如反掌,那时候,我自然“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再来崔家,拜访你老夫人!如此一想,增添了他活下去的勇气,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决定要离开这个令人心碎之地。

  张生道:“是,是,谢谢红娘姐姐教训。”

  琴童今天起得特别早,他担心主人的病,过了一夜是否有所好转,过来一看,张生面如金纸,精神萎靡,一探额门,滚烫滚烫的,知道主人病得不轻,又见张生挣扎着要起床,忙说道:“相公,你不多睡一会儿?”

  红娘道:“红娘奉了老夫人之命送相公回西厢,我们先回西厢再作商议。走吧!”

  张生道:“琴童,与我速速整理行李,我们立刻动身,此处已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张生道:“红娘姐姐请!”走了几步,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填满了耻辱,这口气咽不下去,不死又将如何呢?又说道:“红娘姐姐,想小生蒙受奇耻大辱,有何颜面活于人世!况且即使活着,也是前途渺茫。”

  琴童道:“相公,你在生病啊,需要静养,等好了以后再走不迟。”

  红娘道:“相公,你不必灰心丧气,这件事,有我红娘在!”

  张生发怒道:“狗头,不用你操心。快给我收拾行李去!”

  张生见红娘说“此事有我在”,心想,小丫头到底年纪小,不知天高地厚。老夫人的身份如此尊贵,还会无耻赖婚,你一个小小的丫头,有什么能耐,还不是回天乏术,这不过是安慰安慰我而已。他虽如此想,但心里十分感激红娘。死是不想死了,别说对不起父母养育之恩,也对不起这位好心肠的红娘。不过,惹不起,躲得起,还是离开这里的好。

  琴童知道相公被欺受辱,心里委屈怨恨,有说不尽的痛苦,琴童也不想再在这里,可是主人病得不轻,怎么可以远行呢?先稳住他再说。说道:“相公,你先躺一会,等我把行李整理好了,再来服侍你梳洗,”

  红娘之所以敢于一力承担,并不是小孩子天真,不知轻重高低的“假大空”。她对老夫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忘恩负义的行径十分不满,对张生的遭遇非常同情,所以一心想要帮助他。另外,也是最主要的,张生情重,小姐恩深,两人已建立了深厚的爱情基础。如是单相思,拨火棍一头热,她也不敢如此承诺。再说她是个丫环,行动要比小姐自由得多,完全可以利用这个优势替他们从中搭桥牵线,所以即使现在还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她仍然很有信心。

  张生此时,头好像裂开似的疼痛,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也确是支撑不住,就是受不了这口怨气,才要硬撑着动身,琴重要他先躺一会,这也好,等行李收拾好,雇上了车,上车就走,倒也干脆。所以接受了琴童的建议,合上了眼睛,早已身心劳瘁,昨晚又没有睡好,所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琴童其实并未去收拾行李,在外间磨蹭了一会,进房一看,见张生已经入睡,连忙进去找到崔安老总管,说道:“总管老伯伯,我家相公病倒了,病得不轻。”说道,流泪不止。

  两人不一刻就到了西厢,红娘站住了说道:“相公,西厢已到,红娘不送了。”

  老总管道:“琴童兄弟,别急,让我去禀告老夫人,去请大夫来医治。”琴童道:“多谢总管老伯伯,拜托您老人家了。西厢没有人,我回去侍候相公。”说罢,向老总管施了一礼,急急忙忙回了西厢。

  张生道:“多谢姐姐,请受小生最后一拜。”

  老总管立即来到内堂,见了老夫人,说道:“老奴崔安,参见老夫人。”老夫人道:“老人家,罢了!到此有什么事吗?”

  红娘听了,大吃一惊,怎么,还是想要寻短见呀。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老总管道:“禀老夫人,张相公病倒在西厢,病情不轻。请老夫人定夺。”老夫人听得张生病倒,心里也着实着急,知道张生的病根是因为赖婚。

  张生道:“老夫人仗势欺人,赖掉婚约,我已灰心了,留在此间,无甚意思,所以要离开这里,远走他乡,因为不便到里边告辞,故先向姐姐辞行,并请转达老夫人,说张珙去也。”

  读书人的脾气固执,想不开,抑郁成疾,如果病势沉重而发展到有个三长两短,传扬出去,说我仗势欺人,恩将仇报,赖婚坑了人家,落一个坏名声。平心而论,张生也确是有恩于我们崔家,赖婚归赖婚,受恩总该报答,我一定要尽力把张生的病医好,这样,也是我们崔家有恩于他了,恩恩相抵,将来再多酬谢些金帛,他去赴考,我们回博陵,各奔前程,在情理上也说得过去,我想张生也无话可说了。老夫人思索了一会儿,想出了一个办法,请法本长老先去摸摸情况,看看病情重不重,如果是偶感风寒,小病小痛,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是重病,就得请大夫医治了。最主要的是让法本长老去了解一下病源,长老和张生原是亲戚,张生必会对他吐露心曲。打定主意,说道:“崔安,你到前边寺里去请法本长老来此叙话。”

  红娘着急道:“相公,你走不得,走不得啊!”

  崔安应命而去,到得方丈,见了长老,说道:“长老,小人奉了老夫人之命,请长老过去叙话。”

  张生道:“我留在这伤心之地,实在无法忍受啊!”

  长老问道:“所为何事,还烦管家亲自前来?”

  红娘道:“相公,你也不要如此伤感,暂且忍受一下。再给你说一遍,一切都在红娘身上!”

  崔安说道:“张相公病倒在西厢,可能是请长老前去商议医治之事。”

  张生道:“纵然红娘姐姐好意相留,无奈老夫人已翻脸无情,留下来也没甚趣味。还是走的好。”

  长老一听张生病倒,心里也很着急,他和张生虽非亲戚,却是个忘年之交,何况佛殿许婚时,曾经担任过临时大媒。这次张生的病,肯定是由赖婚引起的,读书人性情固执,怨气郁结,哪有不病之理!老夫人做事也太乖张,既然婚已经赖了,不及早打发张生走路,不是在坑害人家吗?长老对老夫人的行事,深感不满。随了崔安,来到中堂。

  红娘一想,这也是事实,不过你和小姐彼此都有情意,虽然被活活拆散,但只要留下来,还是有一点希望。如果你现在一走了之,从此天涯海角,叫小姐到哪儿去找你?你也不想想,你一走,小姐是要伤心死的。一定要把他留下来。就说道:“相公,你实在要走,红娘也留不住。不过红娘想请你暂时留一下,等我到内堂向老夫人复命之后,再来书房相送。那时相公要走,红娘决不敢挽留,你看如何?”

  长老见了老夫人,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老衲参见老夫人。”

  张生一想,红娘是一片好心,不能辜负,说道:“停留片刻无妨,请姐姐快去快来!”

  老夫人道:“啊,长老少礼,请坐。”

  红娘道:“相公,不必心急,红娘不会耽误你的行程。无论如何,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走,小姐也许有话哩!”

  长老落座,问道:“老夫人呼唤老衲,不知有何吩咐?”

  张生一听小姐也许有话,心里悲喜交加,说道:“红娘姐姐,小生等你就是。你可要快些来啊。”

  老夫人道:“只因张先生卧病西厢,特相烦长老前去探病,以便延医诊治。”

  红娘说道:“放心好了,不会耽误的。”说着急急忙忙地走了。她一来是去复命,二来想老夫人无情无义,不要张生还未整理好行装,她就下逐客令,老夫人心狠手辣,做得出这种绝情事。要想个什么法子,让老夫人不但不赶张生走,还要非把张生留下来不可。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回忆了张生痛斥老夫人的一大段话语,觉得有一句“人言可畏”很有用,崔家不是一直要保住脸面吗?今天在家庭的小圈子里,老夫人说了算,可以不顾脸面赖婚,如果把它传到外面去,看你老夫人还狠不狠,还怕不怕?好,就在“人言可畏”上做做文章。红娘打好腹案,高高兴兴地来到内堂。

  长老想,为何你们崔家不派人去探病,张生不管如何,是你们崔家的大恩人,现在要我去,去探张生的病,我老衲是应该去的,这是我老衲和张生的情份,你老夫人要我去,算什么名堂?老衲明白了,你是赖了婚,无颜面去见张生,好吧,反正你不相烦,老衲也要去的。说道:“老夫人客气了,相烦不敢,老衲和张先生是故交,理应前往。”

  老夫人还坐在那里。她被张生一席话说得又羞又恼,她想,现在已经翻了脸,婚也赖掉了,就没有必要再把张生留在西厢,得让他滚蛋,滚得越远越好。可是怎么开口赶他走呢?当初也是自己叫张生搬来住的,现在又要赶他走,倒是不大好出口。当然,婚约都可以赖掉,赶张生走已是小事一桩,但也得有个借口啊。赖婚可以让莺莺去叫一声“救命的哥哥”,就可以赖掉,逐客就用不上了,总不能让莺莺去说“哥哥,母亲要你搬出西厢”。她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红娘回来了。老夫人灵机一动,心想不妨听听红娘的汇报,看那姓张的小子有什么反应,可否借机逐客。

  老夫人道:“如此有劳了。”

  这时红娘已到老夫人跟前,说道:“老夫人在上,红娘拜见。”

  长老道:“老衲即刻前往,探病以后,再来上复。阿弥陀佛!”告辞而去。

  老夫人道:“罢了,命你去代送张先生,现在如何了?”

  长老来到西厢,见张生病容满面,憔悴不堪,失尽了风流蕴藉。摇了摇头,说道:“阿弥陀佛,相公,久违了。”张生见长老前来,心里很感激,说道:“长老请坐。”

  红娘一想,你问得好,我正想说呢。答道:“回禀老夫人,像这种不讲道理的穷秀才,不要再提起了,没得让人生气!”

  长老道:“听得先生偶染小恙,特来问候。”

  老夫人道:“他如何不讲理?”

  张生道:“多谢长老关切。”

  红娘道:“我奉命去送他,哪知他却把我大骂了一通。”

  长老道:“相公好端端的,如何生起病来了呢?”

  老夫人觉得有点奇怪,张生骂我倒是应该,怎么会骂起你这个小丫头来了?问道:“他如何会骂你,想必是你得罪了他。”

  张生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长老,一言难尽!”

  红娘道:“小婢怎么敢得罪相公呢!”

  长老道:“不知得了什么病?”

  老夫人道:“那是为了什么?”

  张生道:“长老,不瞒你说,都是痴情所误,情根就是病根。崔府无情,欺人太甚!”

  红娘答道:“他骂我是骗子,说上了我的当,把他骗来做亲,哪知道是赖婚。其实我又不知道你老夫人要赖婚,我只是奉命差遣而已,我真是冤枉极了!另外,那穷酸还说了许多难听的话。我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说也罢。耳不听,心不烦。”

  长老道:“阿弥陀佛!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七情六欲,人人皆具,即使是出家人,成了佛菩萨,一样有情。”

  老夫人有一个脾气,听了上句,不给她讲下句,心里会一百个不舒服。

  张生道:“这就奇了,佛家讲究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为何有情?”

  那怕下句是骂她的,她也要听完后再生气。红娘知道老夫人有这个毛病,所以用了个“激将法”,先不讲给你听,你一定非听不可,那么我就可以借嘴骂人了。

  长老道:“相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佛家的情,是不能用凡人的情来衡量的,佛家的情是慈悲、慈悲的目的是普救众生。”张生叹了口气说道:“唉!可惜有人身在普救寺,就是不肯慈悲!”

  老夫人道:“那书生有多少难听话,你且讲来。”

  长老道:“佛家的慈悲是无代价的,不论善恶,一视同仁,善人则接引西方,恶人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俗人的慈悲,是有代价的,有施有报,以德报怨是报,以怨报德也是报,以德报德也是报。有人施了恩不一定望报,至少在施恩时并未先想到别人必须要报。而受恩者则当时想到要报,过后又反侮,甚至忘恩负义,乃是常见的众生相,不足为怪的。”

  红娘道:“是他一派胡言,说了倒惹老夫人生气,又要怪罪我红娘多嘴多舌。”

  张生知道长老的一席话,是针对老夫人赖婚之事而发的,但是,长老啊,你只知老夫人的赖婚,还不知道她的女儿赖柬的事哩!尽管小姐无情,我还不忍当众宣扬她的不义。有苦不能说,实在难以忍受。说道:“唉!长老,我想为人一世,活一百岁、一千岁也是死,彭祖号称活了八百岁,如今一个人也没见到过他,活着没有意思,还不如一条白练死了的好!”

  老夫人道:“是秀才说的,与你不相干,恕你无罪。”

  长老道:“先生此言差矣!你是个饱读经史的君子,怎会有此短见,把性命当作儿戏。《孝经·开宗明义章》有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现在有此拙见,那么上半年附斋追荐的孝心,完全付诸东流了。佛家讲要成正果,肉身成佛,要知道,一失人身,万劫不复,不要为了区区一件婚姻小事而自暴自弃。望先生三思!”

  红娘道:“他骂你老糊涂,老不要脸,老不成人,赖掉婚约,一定是神经错乱!”

  张生听了,默默不语。

  老夫人道:“呀!骂得太过份了!”

  长老又说道:“先生言道,你为痴情所误,老衲以为情为先生之痴所误。情这东西,其本身无利无害,它的利和害,都是由人控制的,给它利,它就对你有利;给它害,它就对你有害,这就是魔由心生。一切有情,无情,都是不存在的,又何来痴情?”张生听了长老一番言语,不禁连连点头。

  红娘道:“这都是那穷酸说的。他还说你枉为一品相国夫人,竟然连自己的身份和尊严都不要,忘恩负义,会干出赖婚这样的大丑事,真是枉活人世。老夫人,你听这个狂生骂得凶不凶?还左一个赖婚,右一个赖婚,好像赖婚犯了天条似的。”

  长老道:“先生,老衲姑妄言之,你不妨姑妄听之。仔细辨一下,是也不是,望先生暂且忘却物我,好好静养。”

  老夫人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是她的涵养功夫到家,喜怒不形于色,仍然和言悦色地说道:“对这种人就让他骂几句也无妨,不必计较。”

  张生道:“听了长老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承蒙解劝,小生敢不从命。”长老见张生已有所觉悟,知道情字不是三言两语所能破得了的,张生能有此认识,暂时可以放心,说道:“先生保重,老衲告辞了。”

  红娘道:“你老夫人是宽宏大量,我红娘可受不了。我们堂堂相府,还能让他在我们脸上抹黑吗?”我不回敬他几句,也显得我们相府太软弱可欺了。”

  张生道:“恕不远送。”

  老夫人道:“那你对他怎么样?”

  长老离开西厢,到中堂复命。老夫人见长老来了,说道:“长老来了,请坐。”

  红娘道:“我对他说,你也不要开口赖婚,闭口赖婚,赖你一次婚,你就呼天抢地,一副穷酸相。我们富贵人家对赖婚是不以为奇的,想赖就赖,想配就配,赛过家常便饭,无须惊天动地。你也不替自己算算命看,就算你人品长得漂亮,和我家小姐是天生一对,可是你是个穷秀才,能配相国千金吗?我家夫人对门第要求高,你家门第低,门不当,户不对,怎能相配?等你考中了状元,做了一品大官,我家夫人就不会赖婚了,还要好好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哩!老夫人,你看红娘说得对吗?”

  长老道:“多谢老夫人赐坐。”

  老夫人虽然觉得味道不对,但想想自己如此对待张生,读书人闹起别扭来很可能这么说。却丝毫没有想到是红娘这小丫头作怪,说道:“后来怎样了?”

  老夫人道:“长老去探望张先生,不知病情如何?”其实老夫人所关心的是病源,病情倒是次要的。

  红娘道:“后来他还说,幸亏他退了强盗,救了我们一家子性命,是我家的大恩人,受恩不报,还要赖婚,欺人太甚!我对他说,你不要以恩人自居,退贼救了我家,也救了你自己。强盗火烧寺院,你一样同归于尽。你退强盗,并不完全为了我家!”

  长老道:“张先生的病嘛,可轻可重,总之,心病还须心药医。老衲告辞了。”长老实在不便说张生的病完全是你老夫人赖婚所害,只能说心病仍须心药医,其他都尽在不言中了。

  老夫人听了,连连点头称赞,说道:“红娘,说得好!”

  老夫人听了,心里自然清楚得很,无奈不能和长老商议什么,今见长老告辞,说道:“长老请便。”

  红娘道:“我说你也不必后悔写了书信退贼,你要后悔,就写封信给强盗,叫他们再来围困普救寺好了!”

  长老双手合十,向老夫人施了一礼,道声“阿弥陀佛”,回到寺内。

  老夫人道:“红娘,你真是个孩子,这如何使得!”

  长老走后,老夫人的肚皮里又做起功夫来了。很明显,那穷酸已把病源和盘托出给老和尚了。张生的心病是婚姻被赖掉,心药那就是我女儿莺莺了,现在如果马上把莺莺许配给他,毛病立刻痊愈,可惜这是办不到的,不过我也不能空担一个赖婚的恶名声。莺莺绝对不能给张生,张生的病绝对要医治,张生的病绝对不能请大夫来医治。女儿是才女,博览群书,对医道也有研究,平日家中婢仆有什么小毛病,都是女儿开出几服汤药,就可以治好。现在就让女儿开个药方,一来可以避免把赖婚之事张扬到外面去;二来也让大家知道我老夫人受恩知报,关心张生;三来这张处方出自女儿之手,张生见了女儿的手迹,可以得到安慰,抵得上半服心药,病情自然减轻,然后再加强调理,以收药到病除之效。以后如何,等到他病愈后再作定夺。主意已定,就命丫环去通知小姐。此时,恰巧红娘来到中堂,她是得知张生病重,到前边来了解情况的。老夫人一眼见到了她,心想,让她去告诉小姐,更为妥当。说道:“红娘。”

  红娘道:“老夫人放心,孙飞虎杀掉了,小强盗投降解散了,张相公还不认识其他强盗,要招也招不来的。我又跟他说,你白吃白住在崔家四五个月,老夫人诚心待你,你不知感激,还要死咬住赖婚不放,真是岂有此理!”老夫人道:“张生怎么说?”

  红娘听得老夫人呼唤,忙应道:“是,老夫人。”

  红娘道:“他说我不过,只说不跟我理论。说什么赖婚不关我红娘的事,都是老夫人一人赖的。不过,是非自有公论,他要把这件赖婚的事,先到城里,在茶坊酒肆去谈论,取得公道。再到蒲关,找他的兄长白马将军杜确,把老夫人赖婚的事告诉他。长安去,说什么要把这赖婚的经过写个揭贴。老夫人啊,什么叫揭帖,红娘不懂,让他去写好了,读书人除了写写臭文章,没有什么本事。”

  老夫人道:“西厢的张先生,忽然病了,想必是勤读过度,偶感风寒。

  老夫人听罢,吓了一跳。这秀才好厉害,给他这么一宣传,我不是要弄得身败名裂了么!忙说道:“啊哟!红娘,这便如何是好!”

  他乃我家恩公,岂能不问。”

  红娘道:“老夫人别怕,让他去说好了,没有什么了不得,说说又不痛不痒的。反正我们听不到,耳不听,心不烦。穷人知道了,也奈何我们不得,富贵人家知道了,他们也有赖婚的,大家都是家常便饭。”

  红娘道:“是,听老夫人吩咐。”

  老夫人想,小丫头你懂得什么,给穷酸这样一宣传,崔家就得名声扫地,怎能对得起先相爷和崔家列祖列宗?这读书人在目前是万万不能让他走的,一定要留住他,再用些功夫,让他消消气,退退火,然后再给他些钱,把他打发了。只要他肯收钱,就不会再说我赖婚了。另外,现在就让他走,也要被旁人议论。对一个救命的大恩人,不但赖了婚约,还要把他赶出大门,更加说不过去了。所以必须要把张生留下来。想停当了,问道:“红娘,那张生真的要走吗?”

  老夫人说道:“你到妆楼上去,传我之言,命小姐开一张祛邪热、驱风寒、消积食、补虚弱的好药方,以医张先生之病,让他早日恢复健康,不负救命之恩。”

  红娘道:“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红娘道:“红娘遵命!”

  老夫人道:“张先生年纪轻,火气大,对我无礼,但终究是我家的大恩人,我不能对他无情。一定要把他留下来。”

  老夫人道:“事不宜迟,你快去让小姐开个药方,也不必拿来给我看了,立即送到西厢去。”

  红娘一听,暗暗好笑,饶你老夫人是老狐狸,这一下也上当了。让我再激她一激,说道:“老夫人,我看这个穷酸无情无义,说走就走,别去留他了,你去挽留也留不住的,反而辜负了老夫人的一片真诚。”

  红娘道:“是。”说罢,退出中堂,径往妆楼而来。一路想,张相公真可怜,这场病硬是被你们母女俩作成的,现在还要用这种煞渴充饥勿惹祸的汤头药去搪塞,岂不是要把张相公活活气死吗?不知小姐是什么态度,如果无动于衷,一赖到底,恐怕张相公的这条命休矣。且上楼去看情况再说。上得楼来,到中房门口,微微揭开绣帘,见小姐独自呆呆地坐着,眼泪汪汪,默默无语。红娘上前叫道:“呀,小姐!”

  老夫人不知是激她,说道:“宁可他无礼,不可我无情。一定要挽留他。”说罢,她又为难了,让谁去挽留呢?由她亲自出马,不行,目前那个穷酸对她恨之入骨,跑去挽留,肯定要自找没趣。就命老总管崔安去,她想崔安老成持重,办事很有经验,应该会把张生留住的。于是说道:“秋菊!去把老总管崔安与我叫来!”

  小姐此时,正在回想昨夜之事,觉得很对不起张生。自己出尔反尔,约了人家又骂人家,太不应该了,但也是迫不得已啊!但愿张生能够理解我的处境!今后如有机会,再作补报。忽然听得红娘的声音,转过身来问道:“红娘,刚才你到哪里去了?”

  崔安急忙来到内堂,道:“老夫人在上,崔安参见。”

  红娘道:“小姐,我到老夫人那里去了,听说张相公病了,我是去探探消息是否确实。”

  老夫人道:“罢了。西厢书院的张先生,今日负气要走,你速去传我言语,将他挽留,务必不能让他走掉。”

  小姐问道:“是真的吗?”

  崔安说道:“老奴遵命。”去不多时,回来复命,说道:“回禀老夫人,张先生已把行李整理停当,一定要走。老奴无能,挽留不住,请老夫人恕罪。”老夫人道:“老人家何罪之有,一旁退下。”这可犯难了,让谁再去呢?想来想去,只好去请法本长老。

  红娘道:“红娘去中堂,恰巧老总管前来禀报,说张相公病倒在床,口吐鲜血,怨声不绝,立刻就要抱病动身,离开此地。”

  这时,红娘在旁边不住冷笑,老夫人觉得她太放肆了,分明是在讥笑我,说道:“红娘,太放肆了,笑些什么?”

  小姐一听,好似晴天霹雳,心里像刀绞似的,眼泪不住地落下来。张郎的病,明明是被我气出来的,是我害了他啊。心里痛苦到了极点,流着泪说道:“红娘,这可叫我怎么办啊!如今老夫人怎样处分?”

  红娘道:“红娘不敢放肆。我只笑老夫人对穷酸太着重了。”

  红娘见小姐这般着急,看来小姐对张生还是有情的,昨晚上是为了避开我而演的一出假戏。可是小姐啊,你在演假戏,人家张生却当真了。你既然如此着急,当然知道张相公的病源,就得对症下药才是,说道:“老夫人命红娘上楼,请小姐开一张祛邪热、驱风寒、消积食、补虚弱的好药方,给张相公调理治疗。小姐,依红娘看来,不如趁送药方的机会,多写几句话劝慰张相公。”

  老夫人道:“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挽留张生岂是容易的?”

  小姐听了,有点犯难,怎么写呢?

  红娘道:“留个把穷酸,其容且易。”

  红娘道:“小姐,不必迟疑。老夫人说,事不宜迟,速开药方,命红娘立刻送到西厢去!让红娘来磨墨,请小姐动手写吧。”说罢,立即拿出文房四宝,铺好纸张,磨浓墨汁,静静地等着。

  老夫人道:“红娘,不要说得那么轻巧,你能行吗?”红娘想,是我一手策划,岂有不行的?说道:“老夫人,不是红娘夸口,留个把穷酸,不费吹灰之力。”

  小姐此时,心乱如麻。张生的病,岂是一张草头药方所能治的,即使写几句安慰的话,也不济事,真是“异乡易得离愁病,妙药难医肠断人”!红娘说张生气得要抱病启程,这怎么行呢,万一有个闪失,我莺莺将是罪孽深重,无以自赎了。要医治张生的病,药方是有,那只有我自己这味灵丹妙药了。但如何下笔呢?我总不能写“莺莺一个,夜间床上服下”。左思右想,觉得如果只顾小行,守小节,将会耽误了张郎性命,那是罪莫大焉,我莺莺决不做负心人。主意已定,立即拿起笔来,如风扫残叶似的,一挥而就。把笔一掷,说道:“红娘,药方已经开好,你拿了去吧!”

  老夫人有点不大相信了,说道:“红娘,你真的成吗?”

  红娘看了这张纸上,没有多少字,药方她见过,也不是这般写法,有点怀疑是不是药方,因为不认得字,不好多问,只说道:“这就是药方么?”小姐心里很乱,没有回答。

  红娘道:“老夫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相信红娘,就让红娘去;不相信红娘,就另请高明。”

  红娘又问道:“没有别的话了吗?”

  老夫人一想现在实在找不到人,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让她去试试也好。说道:“红娘,你去要好言相劝,一定要让张先生留下来!”

  小姐道:“没有了!”红娘哪里知道,小姐的一切话语,都在这纸上了。红娘见小姐没有话说,心里很生气,说道:“小姐,张相公的病不是由你作成的吗?你就一句话都没有?照这种情形,张相公不气死也要负气而去的,到那时你可不要后悔啊!”

  红娘道:“老夫人请放心,红娘一定像请他来喝喜酒那样,把穷酸留下来。”说着,就信心十足地前往西厢。

  小姐道:“我的话都在这药方上了,叫我还要说什么呢?你拿去就是。”忽然又想起了一事,问道:“红娘,老夫人要我开药方,是否要拿去给她过目?”

  其时,张生已等得脚麻眼跳,极不耐烦了。今见红娘到来,如获至宝,迎上前去,说道:“啊,红娘姐姐,怎么现在才来?等煞小生了!”

  红娘道:“老夫人说由我直接送去就行了。”

  红娘道:“都是为了你啊!”

  小姐放下心来,说道:“如此甚好,你就把药方拿去给张相公好了,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张生道:“此话怎讲?”

  红娘道:“小姐你又来了,上次那封信,只为你彩笔题诗,原以为写的是织锦回文,却害得别人好像潘岳那样愁得两鬓添白发,沈约一般不思茶饭,卧床着枕,恨已深,病已沉,小命儿已送去了半条。昨晚上热脸儿当面弄得难堪,今日里又冷句儿把人折腾。我看这一张药方,少不得再加上半条命。小姐,半年相思,难道就此完结了吗?我看也不必把药方送去,让他去吧!”小姐道:“好红娘,你就再送一次吧!”说着,掩面流泪。

  红娘道:“红娘从你这里回去以后,就到小姐楼上,把相公一定要走的消息告诉了小姐。”

  红娘看了小姐这个样子,也无可奈何,说道:“红娘遵命就是。”说罢,拿了药方,一顿足,叹了口气,转身下楼。一路上,不住地想,小姐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见了面就假撇清,说什么“张生,我与你兄妹之礼,为什么生此念头”?背转身来,又是“好红娘,你就再去送一次吧”!把我红娘弄得晕头转向,无所适从!从今以后,就让她们把人家的恩山义海,看作是遥山远水,忘个干净吧。决不再去管闲事了。

  张生问道:“小姐听了如何呢?”

  红娘来到西厢,见琴童正在书房门口熬药,不知是伤心主人的病还是被炉烟薰的,眼泪直流。

  红娘道:“小姐听了,很是悲伤,她要红娘转告你,她说你受了莫大委屈,火气大也是难免的。虽然母亲赖掉婚姻,奴家却因佛殿许婚,天神作证,永不变心。”

  红娘走到房门口,准备推门进去。

  张生哭着说道:“啊,我的贤小姐呵!”

  琴童见了,连忙起身拦住,说道:“且慢,不能进去!”

  红娘道:“小姐听说相公要走,悲伤得心都碎了,言说从此天各一方,永无相见之日。如果相公能留下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相公,小姐对你如此多情,你难道能硬得下心肠抛她而去吗?”

  红娘道:“琴童,是我红娘呀!”

  张生道:“红娘姐姐,小生不走了。小生如走,对不起我家小姐,小生决意不走了。”

  琴童道:“是你就更不能进去!”

  红娘道:“这还差不多!”

  红娘道:“这就怪了,为什么不能进去?”

  张生道:“红娘姐姐,真的是小姐留我的?”

  琴童道:“你们崔家都没有良心,把我家相公当贼,我家相公气得生病;我家相公是贼,我就是贼琴童,我也被你们气出病来了!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红娘道:“那还有假!”

  红娘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张生道:“红娘姐姐,请你转告小姐,小生要见她一面,请她今晚到西厢来。”

  琴童道:“昨天晚上,你们在棋亭的事,我在假山上全都看到了,你们说的话我也一句没有漏下。”

  红娘一听,吓了一跳,小姐现在还不知你要走哩,再说你这种要求目前也办不到,说道:“那可不行!”

  红娘想,难怪琴童生气,也不怪他,说道:“琴童哥,相公在里边吗?”琴童听红娘叫他琴童哥,换了往常,能听到这一声称呼,早就飘飘然的骨头没有四两重了。可是今天却犹如未闻,实在这个“贼”字把他们主仆二人伤害得太厉害了。他没有好声气地答道:“在里边床上生病。”

  张生道:“那就是你红娘姐姐哄我的。琴童,收拾行装,准备走路。”

  红娘道:“让我进去。”

  红娘见了,又急又恼,说道:“相公要走,关我红娘什么事?可是你辜负了小姐一片心。你枉自读书明理,也不替人家设身处地地想想。小姐是堂堂相国千金,能那么随便来你西厢吗?即使要见,也得事先看准机会,约好时间。你和小姐虽然已有佛殿许婚之约,可是现在已被老夫人赖掉了,所以你们的相会是私会,能要来就来吗?你这个读书人,把书读到脊梁上去了!”张生一听,是不错,说道:“红娘姐姐说的有理,小生错了,还请姐姐设法成全。”

  琴童道:“不能让你进去,让我家相公太平些吧!”

  红娘道:“相公你不要慌,心慌吃不得热粥。让红娘想一条计策出来。”张生说道:“红娘姐姐有妙计,小生当筑坛拜将。”

  红娘道:“我是有事而来的。”

  红娘在书房东看看,西望望,见墙上挂了一张七弦古琴。这张琴名焦尾琴,是东汉末年蔡邕蔡伯喈所制,他有一次出游,见有人用桐木煮饭,那根桐木爆裂的声音很美,是优良琴材,就买了下来,命琴工制作,由于尾巴上烧焦了,故名焦尾。后来辗转流传,到了张生父亲手里,传给了张生,是张生最心爱之物。红娘见后,计策来了。说道:“相公,你谅必会弹琴吧?”张生受过当代著名琴师指点传授,在当时也是数一数二的琴手,平常对自己的琴艺颇为自负。说道:“小生对琴道颇有研究,不知红娘姐姐所问何意。”

  琴童道:“有事也好,无事也好,等我家相公病好了以后再说。”两人正在争吵,被里面的张生听到了,说道:“琴童,外边是什么人?”

  红娘道:“我家小姐特别爱好弹琴,三天以后,等月上西厢之时,我让小姐出来拜月,你就在墙外弹琴,要弹得动听,最好在琴声中诉说你的心愿。小姐是个知音,一定会听懂的。”

  琴童道:“外边没有人,就是我一个,相公,你安心休息。”红娘提高了嗓门说道:“相公,外面还有一个红娘。”

  张生道:“隔了一道粉墙,我又瞧不见,怎么能知道小姐已经到花园了。”红娘道:“你听我咳嗽为号,那时就是小姐已到,你就动手操琴。”

  张生道:“是红娘姐姐呀,快些请进!”昨夜的事,张生一点不怪红娘,所以一听红娘来了,心里倒很高兴。

  张生道:“小生好久没有操琴了,弹起来未免手生,不大好听。”

  琴童道:“相公,你还是少操些心,安心静养吧。”

  红娘道:“还有三天时间,你可以先练一练,再说你和小姐是夫妻,弹给自己人听,差一点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把你的心意弹进去。”

  张生冒火了,说道:“狗才,谁要你管,快让红娘姐姐进来!”琴童对红娘看看,说道:“算你有能耐,不过见了相公以后,嘴上留情些,别再把相公气死了,我可跟你没完。”

  张生道:“多谢红娘姐姐指点。”

  红娘对琴童狡黠地一笑,也不跟他多罗嗦,直往里边走。到得内室,见张生半躺半坐地靠在枕上,面色黄瘦,精神萎靡,很是可怜。说道:“相公,听说你病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红娘道:“那么相公是留下来不走了?”

  张生道:“害杀小生了!我这番如若死了,阎王殿前,红娘姐姐,少不得要你做个见证人!”

  张生道:“小生不走了,就是老夫人来赶,小生也不走了。”

  红娘深深叹了一口气,说道:“普天下害相思的都不像你这个傻角!脑子里全不在用功勤读,睡梦里都离不开姑娘的倩影,专门在那窃玉偷香上用心思,自从海棠开想起,直到如今,也不曾得到些什么,你真犯不着病成这个样子,千万要自己保重啊!”

  红娘道:“既然不走,红娘告辞,要去复命了。”红娘不说明向谁复命,就是不让张生知道她是奉老夫人之命来挽留的,只认为是小姐的意思,否则,这书呆子又要发呆劲。

  张生道:“小生的病,是瞒不过你的,都因你家小姐出尔反尔,小生当夜在书房里一气一个半死,想想小生好意救了人,却反被人害苦了。红娘姐姐,小生这个病是好不了的了。”言罢,歔欷泣下。

  张生现在对红娘是感激涕零,为了他的事,关心同情,不辞劳苦地奔波,她是张生的大恩人,只有她才能安慰张生那颗破碎的心,今后的希望也都寄托在她身上,所以希望她能多留一会儿,再诉诉衷肠。说道:“红娘姐姐,再稍坐片刻,陪小生叙话。”

  红娘安慰道:“相公,你不要紧的,想是昨夜在花园里受了一点风寒,只要吃一两服药就会好的,不必担忧。”

  红娘道:“不啦,小姐在楼上不知如何着急哩!我要赶快给小姐一个回音呢。”

  张生道:“小生的病,哪里是受了什么风寒啊!唉!自古道‘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里却反了过来,成了‘负心女子痴心汉’了。红娘姐姐,小姐知道小生病倒了么?”

  张生道:“是是是,我也真被气昏了,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把我家小姐给急坏了,小生罪莫大焉。红娘姐姐,快去快去!快去安慰我家小姐,告诉她,张珙不和小姐成为连理,决不离开此地,赶我也不走。”

  红娘听了张生的话,心想,秀才们从来就是那么固执,像这种干相思还是那么痴心,在功名上还没有称心,在婚姻上又受到挫折,也莫怪要得这种鬼病。说道:“相公,小姐已经知道相公病倒了。”

  红娘也觉得好笑,一会儿留,一会儿又急着催她走,心想,相公对小姐实在痴情,我红娘再不帮忙,真要送了他的性命。说道:“相公,红娘走了,一定把你的话传给小姐,你就安心住在这里,等待好消息吧。”说罢,辞别了张生,去向老夫人复命。一路上想想,张生和小姐也真可怜,好好的一对美满夫妻,硬生生被老夫人拆散,心里一股不平之气涌上来。你老夫人赖婚,我红娘偏不让你赖掉。不过事成之后,总不能偷偷摸摸一辈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情终有一天要败露的,到那时,我红娘要吃不了兜着走,一顿家法板子是逃不了的。但我红娘不怕,受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总不会杀我的头吧!谁叫你老夫人做出这种忘恩负义、伤天害理的事来,我没有做错,我是伸张正义,一定要把小姐和张生撮合成。好了,不去想它,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有过不了的火焰山。一路过来,到了内堂。老夫人正在坐等,她见红娘去了好一会儿还不回来,心里有些着慌,不要这小丫头也不顶事,那事情就难办了。戏是演了,收场却难,弄得这位诡计多端的老夫人束手无策。正在为难之时,红娘进来了,她似乎心头一松,忙问道:“红娘,那张生如何了?”

  张生忙问道:“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呢?她知道以后怎么样?”

  红娘想,你不是个东西,先吓唬你一下,说道:“老夫人,真是一言难尽!这种穷酸,脾气固执得九牛拉不回,他一定要走,一定要出去宣扬老夫人的功德,说是那个叫作揭帖的都已写好了,只要去散发就是。”

  红娘道:“小姐听得相公得病,很是着急,哭哭啼啼,责怪自己昨晚不该悔约,又让你蒙受耻辱,害得你身染疾病。”

  老夫人一听,急出了一身冷汗,说道:“唉!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张生听了,哭道:“啊哟,我的小姐啊!”

  红娘见老夫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中暗喜,接着说道:“老夫人请宽心,后来给红娘左说右说,好话说了几箩筐,总算把张相公给留下来了。现在他不走了。”

  红娘道:“小姐精通歧黄之术,她开了个药方,命红娘送来。”说着,从衣袖里取出药方,说道:“这是小姐亲手开的,请相公按照药方煎服,一定能够霍然痊愈。”

  老夫人听了,不觉轻舒了一口气,周身忽然通泰起来,说话也精神了。

  张生道:“小姐虽然有情,但昨晚又何其绝情!区区一纸药方,纸上谈兵,救不了小生的命,药方不用了,红娘姐姐,去还给小姐吧。”

  心想,幸亏派了红娘去,才办成了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我平常总算没有白疼她,说道:“红娘,你干得很好,有赏。”

  红娘道:“相公何苦这样呢,生了病,药总是要吃的。”

  红娘道:“谢老夫人赏赐。”

  张生道:“小生的病,断非药石所能疗治好,何必要去喝那苦水。”

  老夫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女儿哭着独自回楼,不知怎么样了,就对红娘道:“红娘,速回妆楼侍候小姐!”

  红娘道:“小姐说的,这个方儿是对症之药。”

  红娘想,你不叫我,我也要去的,不知小姐哭得怎么样了。说道:“是,红娘去了。”说罢,转身急匆匆回楼。

  张生道:“什么药方都对不了小生的病症,除非小姐亲自前来,那才是对症之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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