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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记: 澳门十六浦第三章 巧借西厢

文章作者:集团文学 上传时间:2019-05-10

  琴童道:“相公,且慢高兴!你和主母是门当户对,可是老夫人,不,是你的丈母娘不和你门当户对哩!”

  法聪听了,在旁边暗暗好笑,这老人家有点老悖了,冷的时候冷水都泼不进,热的时候烫死人,看你这书呆子受得了受不了。

  琴童一惊,只听得张生说道:“我倒忘怀了!想那小姐的妆楼,离此间相隔数间房屋,路途遥远,小姐又没有长一副顺风耳朵,我在这里鼓琴,她怎么能听得见呢?这个主意,不妙啊不妙,该打屁股!”

  红娘出了方丈,低着头一径往回走,迎面碰着了张生。张生也不问情由,就向红娘一揖,说道:“小娘子拜揖!”

  红娘见小姐的哭声减弱了,忙及时劝慰道:“小姐,不要哭坏了身子!”说着,就去把小姐扶了起来。小姐也趁势起身。

  张生觉得也对,就食不知味地三扒两扒吃了一碗饭。连忙说道:“琴童,快把你的良策说出来。”

  法聪道:“先生,今天是正日子,你要早去才是!”

  张生哭着说道:“想我张珙自幼父母早亡,别说从未延请一僧一道设坛追荐超度,就连一陌纸钱也未焚化过。‘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深恩,昊天罔极’。想小姐乃一女子,尚有报答父母之心,小生枉为七尺男儿,几年来湖海飘零,至今未尽一丝孝道,岂不愧煞人也!是以伤心,叫长老见笑了。”

  张生道:“这个嘛,让我算一算——,一共一次半。”琴童道:“要么就是一次、要么就是两次,哪儿来的半次?”张生道:“这是实实在在的!你听着,前天在大殿上,我见到了小姐,小姐也见到了我,并且她在临去时给我秋波那一转,这是完整的一次,对不对?”

  今逢大比之年,正拟赴京应试,以取青紫。如能博得一官半职,亦足可聊慰先灵。”

  琴童始终跟主人在一起,张生凝视小姐,他就盯着红娘,很可惜,他想红娘,红娘不想他,红娘一眼都没有看他,好像他不存在似的。这使得他很丧气,所以当张生趴在拜垫上号陶的时候,他也趴在地上陪哭,借题发挥,吐吐他的委屈。他倒不是为了情啊爱的,而是觉得红娘太瞧不起他了。张生和老夫人寒暄,他就站在主人身后,也偷偷地瞧一眼莺莺小姐,他觉得相公说的一点不假,确是比相公画的还要美,有这样的主母,不仅是相公的福气,我琴童也有光彩。他的得意劲,几乎超过了他的主人。当他听到相公在说“更未成家”时,一心以为崔老夫人会说:“先生不必优虑,老身有一小女,容貌不俗,可配君子,不知先生意下如何?”这不是很好吗?可是老夫人却不这么说,只是说了一通大道理,真是岂有此理,这样有才有貌的女婿,打了灯笼都难找,这老太婆瞎了眼,大概老糊涂了。

  张生道:“长老过奖了。小生今日特地前来拜谒长老,客路奔驰,来得匆忙,没有什么礼物相赠,穷秀才人情只有纸半张,哪里拿得出七青八黄。”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来,说道:“小生有白银一两,奉与长老公用,略表寸心,万望笑纳。”

  于是就把昨晚如何趴在假山上,小姐如何烧香拜月,自己如何吟诗,小姐又如何答诗,自己又如何从假山上探身出墙头,被红娘和小姐发现,就被吓跑了之事说了一遍。

  琴童道:“依我看,还是明天到蒲关去吧。”

  琴童道:“崔家是相府门第。”

  长老问道:“座落何处?离小寺近否?”

  张生十分满意地说道:“琴童,你能对小姐有尊敬之心,本相公有赏!”琴童一听有赏,精神就来啦,顺便又叩了一个头,说道:“谢我家相公赏赐!”

  琴童道:“谢相公!”嘴里说谢,心里却在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哩,这份重赏太玄乎了。

  张生连忙道:“不行不行!我哪有这份闲心思去下棋。再说,长老正忙着张罗法事,也没有闲功夫来陪我下棋。”

  红娘答道:“奉了老夫人之命,特地前来请问长老几时与老相公做佛事。如果选定了日期,就给个回音。”

  琴童一肚皮的不服气,哼!八字还没有一撇哩,就一厢情愿“主母主母”的,你不害臊我还怕难为情哩!可是心里尽管这么想,嘴里却不敢这么说,仆人总归是仆人,口是心非原是家常便饭,就说道:“是!相公!小的记住了,是‘我家主母’。”

  张生还是不开口,现在他所考虑的是如何能够和小姐接近。直接去求婚吗?非亲非故,素无交往,吃了闭门羹,那多难堪。不行。鱼雁往还,红叶传书吗?有谁能把情书送到小姐的手中呢?也行不通。这个办法不好,那个办法不妙,左思右想,弄得满腹经纶的解元相公一筹莫展,不觉自言自语道:“小姐啊小姐,这叫我怎么办呢?”

  张生道:“慢来!且慢谢赏,本相公又要指出你的错误来了!”

  张生把法聪叫住了说道:“小师父且住,小生和你商量一事,未知可行否?”

  莺莺小姐暗自思量的时候,也就是老夫人和张生寒暄的时候。

  长老道:“先生哪里话来,久仰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识荆,真是三生有幸!”

  张生道:“咄!狗头!什么真的假的,本相公何时说过是假?快去准备,还要焚一炉上等好香!”

  琴童一听主人要喝酒,说道:“相公,喝酒的时间长,万一你喝醉了听不清我的计策,岂不要误事吗?就吃饭吧。”

  琴童见主人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像热锅上的蚂蚁,到处团团转。尽管他很了解主人的脾气,但像这样的失魂落魄,还从来没有见过。恐怕主人会惹出病来,就劝解道:“相公,心慌吃不得热粥,还是定下心来。。”

  长老道:“不知先生何日屈驾小寺?”

  琴童道:“断弦有什么不吉利?接一下,或者换上一根,还不是照样弹。”张生道:“琴童,你那里知晓,这断弦就是死了妻子。我与小姐还未成婚,你就咒她死,岂不可恶之极!”张生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骂道:“你这个狗头,胆敢诅咒我家小姐!我要重重责打!”

  张生很高兴,说道:“不要香积厨,也不要枯木堂,抛开南轩,远离东墙,就是那塔院里的西厢,最最称我的心肠。”

  小姐在绿纱灯下自怨自艾到深夜,没精打彩地勉强解衣上床,可是翻来覆去如何能睡得着。她在床上恍恍惚惚,迷迷蒙蒙,忽见张生从门外走进来,站在她的床边,撩开罗帐,对着她笑容满面。小姐心里又喜又羞,心头突突如小鹿乱撞。张生解衣和小姐共枕,小姐半推半就,就在快要入港之时,忽听得有人在叫“小姐,小姐!”小姐大吃一惊,心想糟了!此事被人发觉,叫我有何面目见人?心里一急,就急醒了,睁眼一看,天已大亮,自己好端端睡在绣床上,身边什么人也没有,才知道做了一个好梦。回味一番,心中不觉又苦又甜,轻叹一声,侧过头去,见到是红娘呼唤,想起梦中之景,娇脸上不觉一红。

  法聪说道:“师父,把房子借给张先生,一举五得。”

  法本长老见张生到了,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先生早!”

  张生道:“千载难遇,十分满意。”

  老夫人道:“先生请坐。”

  长老道:“好。”回头对张生道:“张先生,请梢坐片刻,老僧陪同小娘子到佛殿去看一看便来,失陪了!”说罢,转身就走。

  张生道:“休得胡说!弹到最响,岂不是要断弦的么?你懂不懂,断弦是大大的不吉利。”

  长老道:“是何方人氏?可曾留下姓名?”

  张生仍然注目在图画上,说道:“琴童,你来看,我家小姐的真容已经画好了,画得多么生动逼真啊!”

  法本长老原是一个饱学之士,对于当时一些有名的读书人,也相当熟悉,一听徒儿说是洛阳张君瑞,就知道是当年的神童,现在的洛阳才子张珙张君瑞。长老早就想结识这位才子了,现在居然前来拜访,心里很是高兴,可是来而不遇,未免有点遗憾,不知道今天还来不来?就对法聪说道:“张君瑞乃当世才子,请都请不到,没有见到面,很是可惜。你到山门外去看看,今天也许他还会来,就赶快来报知,我要亲自出迎。”

  张生想了一想,说道:“这主意还不错!如此就拿瑶琴来。”

  琴童摸透了主人的脾气,他所决定的事,九牛拉不转,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和主人“同舟共济”,一心一意地帮他完成这一件一厢情愿的婚事了,就说道:“相公,你要达到这个愿望,像这样饭也不吃,胡思乱想是没有用的。”

  琴童应声道:“是,遵相公吩咐。”说罢,就忙开了。在琴桌上撤掉瑶琴,拿出画箱,铺好宣纸,焚起一炉好香,一切就绪,就在旁边伺候。

  张生道:“多谢长老!小生即刻便回店中搬行李去。告辞了!”说罢起身,向长老一揖到地。

  老夫人道:“长老少礼,有劳出迎,实不敢当!相烦引路。”

  却说法本长老,昨天出去赴斋,很晚才回来。所以早上起来,就唤法聪道:“法聪,法聪!”

  老夫人道:“先生不必客气,但坐无妨。”

  张生说道:“让小娘子先行一步,小生靠后一些。”

  张生道:“乃是斜玉之旁一个‘患难与共’的‘共’字。”

  长老听了法聪的“五得”高论,觉得也有点道理,听完四得以后,怎么没有了?就问道:“还有一得呢?”

  老夫人道:“听了先生的身世,老身深表同情。先生年轻有为,文章盖世,掇巍科,取青紫,如同拾芥,荣宗耀祖,光大门楣,就在眼前。希望先生好自为之!”

  张生道:“小娘子莫非莺莺小姐身边的红娘姐姐么?”

  张生道:“多谢老夫人教诲,金玉良言,自当刻骨铭心!”

  唉!长老如果知道张生这次来访的真正意图,不骂他一个“包藏祸心,居心叵测”才怪,哪里会有这样的谬赞!

  张生道:“因为我是我家小姐的,你在小姐面前说‘我家相公’,岂不是我相公不是我家小姐的了么?你只能称‘相公’,不可用‘我家’二字,在别人面前就可以了。”

  张生看那老和尚,慈眉善目,鹤发童颜,身披百袖锦斓袈裟,活像僧伽大师,就向长老一拱到地,还了一礼,说道:“小生才疏学浅,蒙长老不弃,不胜荣幸。今又惊动法驾,愧何如之!祈请长老恕罪。”

  张生道:“好,你听好了!你在我家小姐面前,是不能叫‘我家相公’的。”

  张生道:“人言可畏哪!”

  小姐觉得很难为情,平常一向起得早,偏偏今天睡懒觉,连忙起身,梳妆打扮。今天是去道场在亡父灵前叩头,用不着浓妆艳抹,首饰也不戴,只在螺髻上插一根翡翠玉簪,用一对白玉钗绾住鬓发,耳上戴一副明月珠环;身穿雪白杭绸对襟袄,系一条雪白杭绸百褶湘裙,三寸金莲上一双小巧玲珑的白绫凤头鞋,浑身缟素,宛如白衣观音下凡尘。红娘帮小姐打扮就绪,主仆二人下了妆楼,来到中堂,小姐见过娘亲,全家一起拥出院门。

  张生听了法聪的高论,打从心底下佩服和感激,这“四得”已经足够说动老和尚了,还有“一得”一定更加精彩有力,所以也在注意地倾听。

  琴童又说道:“有了,这一种包你相公满意!相公是个弹琴高手,就弹十七八支古曲,把琴声传送到小姐的耳朵里,让她知道你在想她,她也就还过来想你。这个主意虽然比下上张子房,也能赶得上诸葛亮!”

  长老推辞道:“先生不必如此,想先生在客中,必多花费,老僧断不能受!”

  法聪明白了,笑着说道:“先生,你昨晚熬夜了。小姐出来拜月了么?”张生没精打彩地说道:“来了!”

  红娘踏进方丈,一眼就望见了张生,就这么一眼,已经把张生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只见他长相英俊,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道剑眉,目如朗星,方脸大耳,仪表堂堂,和蔼可亲。红娘想,此人我认得的,不就是昨天在大殿上眼光贼忒忒盯住了小姐不放的那个书呆子吗?昨天我恼他对小姐没有礼貌,不把他放在心上,并未细看,今天看看,着实不错。不过他来这里干吗?昨天游了今天还要游,游兴倒不浅。不对,很可能是冲着小姐来的,那以后得留点儿神了。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小红娘的脑子转得飞快,已想得那么多。她不能尽在猜想,还有正经事要办哩。这时她已经走到了长老面前,行了一个礼,说道:“长老万福!”

  张生没有心思去听法聪的回答,眼睛紧盯着小姐自言自语道:“我只认为是玉天仙离开了广寒宫,却原来是可喜可爱的多情种子到道场拈香。小生是个多愁多病的身躯,怎么能经受得了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啊!她小小的嘴巴像樱桃,白白的鼻子赛过宝玉琼瑶;梨花似的娇脸,杨柳般的柔腰。那么窈窕,满面儿都堆着俊俏;那么苗条,浑身儿全是春娇!”

  长老可被弄糊涂了,出借房子有那么多好处,倒要听一听,就说道:“如此多的好处,快些与为师讲来!”

  张生叹了一口气说道:“唉!小姐被小生吓跑了!”

  张生听了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暗暗说道:“这五千大钱花在刀口上,值得!”

  却说莺莺小姐此刻尚在高卧,因为昨晚迟睡。她心事重重,思绪万千,明天的道场功德圆满,就要除去孝服,对她来说并非是好事。现在家中人手不够,特别是缺少大男人来支撑门户,所以,孝服一除,母亲一定会很快要她和表兄完婚。在旁人看来,也许是一件大喜事,可对于莺莺来说,乃是莫大的不幸。陪伴着打从心底里讨厌的男人过一辈子,简直比死还要难过,想想往后可怕的日子,忍不住心惊肉跳,但又有什么法子呢?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这时,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张生的形象,这个可爱的人儿,真止人永世难忘,心里暗暗地说道:“郎君,奴家和你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佳偶,为何造物无情,不肯成全,偏偏让我去匹配怨偶呢?我好恨啊!”

  琴童道:“相公不吃,我也不吃,计策也想不出。”

  张生道:“如此多谢了!”

  法聪抓了抓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这可不大好办呢!本寺从来没有出租僧房的先例。”

  红娘在旁边听得差一点笑出声来,这书呆子又来了,还是“二十三岁尚未娶妻”那一套,不过今天药没有换,汤倒是换了,并没有说“年方二十三岁,正月十七日子时建生,尚未娶妻”,肯定是怕老夫人见怪,不敢如此放肆,总算还老实。我看他今天如此殷勤,大概昨晚上忙了一夜,不过书呆子晚上又要睡不着觉了,千声吁,万声叹,直到大天光,唉!这相思病他是害定了!

  不知先生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老夫人道:“想必是君子的君,祥瑞之瑞!府上何处?还有什么人否?”张生道:“老夫人容禀:晚生家住中州洛阳城,先严官拜礼部尚书,为国操劳,只因卢杞奸贼弄权作恶,先严忧愤而卒,不幸慈母相继去世,从此家道中落,剩得晚生孤身一人,湖海邀游,琴剑飘零,虚度二十三春,既未立业,更未成家,实在愧对先人!”

  张生道:“多谢长老!不过,长老虽然答应,不知老夫人和小姐同意否?如若不允,也是枉然。”

  琴童十分得意,说道:“相公,小的已经想出了几种捱过时辰的好方法,看相公选用哪一种?”

  那么她对张生这一套孔孟之道哪来的呢?原来她是从老夫人那里学来的,老夫人经常教训莺莺小姐,像和尚念经似的,她在旁边听得滚瓜烂熟了,故使用起来得心应手,把一个满腹经纶的张生训得发昏章第十一。

  老夫人看了,很是满意,这秀才很有教养,一定是位大家子弟,倒要问问他的身世,于是道:“请问先生大名?”张生答道:“晚生单名一个‘珙’字。”

  法聪道:“有一位读书相公来拜访师父。”

  再说张生跟着法聪小和尚来到功德堂,一路上,张生不停地打如意算盘:小姐现在一定还没有到,小姐的闺门绝对不能让和尚们去敲,他们也没有资格去敲,自有红娘在纱窗外通报。我害相思害得把眼睛害成馋痨病,等小姐出来时,我一定要狠狠地看她一个饱。张生一边想一边踏进了功德堂。

  张生道:“好个法聪小和尚,一点都不肯周方!”

  琴童说道:“相公,你定下心来,只要过二十四个时辰,就可以见到小姐了!”

  长老和张生一前一后出了方丈,跟着红娘,一起来到佛殿上。

  琴童道:“是!第一种,到前边去跟老和尚下十七八盘棋。”

  张生道:“小生何德何能,敢劳动长老法驾!”

  功德堂在大殿后面的东北角,设计精巧,不用屋梁,所以叫做无梁殿,也叫无量殿,本来是取“功德无量”的意思。殿门正上方悬挂一块蓝地金边金字匾额,上面“功德堂”三个大字是当代大书法家欧阳询所书,门口两旁挂一副对联,上联是“功德堂功德无量”,下联是“普救寺普救众生”。也是出自欧阳老先生的手笔。

  长老道:“昨天有人到此吗?”

  琴童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这一下子总算成了。连忙去把墙上挂着的那张焦尾瑶琴拿了下来,放到琴桌上,转身就去焚香。

  长老觉得奇怪,好端端怎么哭起来了?问道:“先生,何事伤心?”

  琴童连忙爬起来,口中应道:“相公,来了,来了!”

  琴童道:“岂不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况且,如果老夫人中意了,那‘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长老见张生拈香完毕,说道:“先生,等一会儿老夫人出来,恐怕要问的,你就说是老袖的亲戚好了。”

  琴童道:“相公,你且慢一厢情愿。你别光顾了面貌长得美,她是什么出身,你知道吗?”

  法聪一听,原来如此,一颗心放下来了,说道:“先生,不必伤感,见面的机会就在眼前!”

  别看红娘她聪明伶俐,却是两服墨黑,一个字也不认识,是个大文盲。

  张生见老夫人已经坐下,说道:“晚生大胆,告坐了。”说罢,后退两步,在旁座上恭恭敬敬地把半个屁股放到椅子上。

  张生道:“多谢长老!说来也巧,今天被小生找到了。”

  崔老夫人没有提防到张生会行大礼,连忙立起身来,说道:“啊哟,先生行此大礼,老身万万不敢当,快快请起!”

  张生向法聪一拱手,说道:“如此多谢了!烦请小师父引小生去拜见长老。”

  张生默默地坐在椅子里,仔细构思,准备作画,以消磨这可恨的二十四个时辰。张生的画艺受过名师传授,很有功底,不论花卉翎毛,人物山水,写生写意,工笔泼墨,都能得心应手,挥洒自如。在各种画技之中,最最擅长的要算工笔仕女了,画得维妙维肖,神态逼真。张生思索了一番,腹稿就打成了。原来设想也要画上红娘,他的创作意图是“社丹虽好,还须绿叶扶持”。经红娘一陪衬,小姐的形象就更加突出了。这本来是一种很好的构思,却被张生给否定了,其原因是他“恩怨分明”的思想在作怪。他想,红娘这小丫头,虽然可爱,却老是跟我过不去。在大殿上,当她一发现我,就把小姐给领走了。在方丈门外,小丫头又把我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通。最可气的是在十五那晚,我与小姐好端端地在月下吟诗唱和,又是她一发现了我,就把小姐给拉走了,实在可恶!也太无情了!无情的丫头是不能放在多情小姐的身边的,否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多情小姐也要被她同化,变得无情起来,那岂不糟了!把红娘跟小姐画在一起,实在不妥啊不妥!就这样,把初稿推翻了,重新起草,再经过一番构思,稿定下来了。画的是一幅工笔仕女图,画面上只有小姐一人,画的就是莺莺小姐在大殿上笑捻花枝那个姿态,发式衣着,都保持原样,不过在脸部描绘时则把小姐的“临去秋波那一转”也画了出来。画得秋水盈盈,含情脉脉,千般娇态,万种风流,形象生动,十分传神。这也是君瑞的精诚所至,把一往情深的相思流注在笔端,才能画出如此生动的佳作来。张生对自己的创作十分满意,特别是对自己能够把小姐的“临去秋波那一转”画出来,非常得意,认为是神来之笔,是自己的毕生杰作。他在调朱弄粉,点染丹青,挥笔作画之中,不知不觉地打发掉了那难受的二十四个时辰。由于对小姐的爱,对小姐的一念志诚,在作画的时候专心致志,心无旁骛,落笔的进度不慢,只两天的时间,在第二天掌灯的时候就大功告成了。刚刚脱稿,来不及装裱,就把这半成品悬在粉墙上,对着真容,自我欣赏,自我陶醉,心情很是愉快。他想让琴童来看看,分享一点快乐,便唤道:“琴童快来!”

  法聪道:“遵命。师父,你老雅爱文章,精通佛学,张相公是才高八斗的大名士,又有心参禅学佛。张相公来了以后,你们二位朝夕相处,研究文章,谈论佛学,志同道台,彼此高兴。这是一得。张相公得到了安静的读书地方,这是二得。收了房金,俺们寺里多了一笔收入,这是三得。师父经常说我佛经学得不错,文章不行,要替我请一位饱学先生来,张相公是个现成的不用付学费的先生,这是四得。那第五得嘛,第五得。。”法聪说不下去了。他本来想说崔家莺莺小姐就要得到一个如意郎君了,可这么一说,一锤子全砸了,自己挨师父的臭骂且不去说,书呆子的房子肯定也砸了,破坏婚姻是要伤阴德的,还得被书呆子咬牙切齿地咒骂一辈子,所以愣在那里“五得”不出来了。

  琴童道:“但愿如此!相公,明天要去拈香见主母,还是早一点睡觉吧!”张生道:“言之有理,养精蓄锐,去见娇娘!”

  张生道:“小生早失严亲,只留下四海一空囊,琴剑飘零,游学四方。

  张生把耳朵凑过去,说道:“小生洗耳恭听!”

  一行人陆续走出大殿,红娘走在头里,长老第二,张生第三,他故意落后几步,心想,做佛事那天,如果小姐不出来,岂不白花了五千大钱么!这一定要了解清楚。去问谁呢?也只有去问法聪了。现在看到法聪落在后边,正是个好机会,所以把脚步放慢。法聪被张生一堵,就站定下来。张生回头悄悄地问法聪道:“小师父,崔家做道场那天,老夫人、公子都要出来拈香吗?”

  张生道:“狗才,你忘记得那么快!应该叫‘我家主母’,记住了!”

  法聪答道:“遵命!”

  张生道:“是,恭敬不如从命。那么还请老夫人先坐,晚生才敢放肆。”老夫人道:“既然如此,老身告罪了。”说罢,在椅子里坐稳,道:“先生请坐。”

  主仆二人商议已定,且等明日到普救寺去借僧房。琴童是没有心事的,倒在床上就打鼾。张生却辗转反侧,尽在担心:长老在不在,僧房肯不肯借,如何措辞,能不能再和小姐见上一面,将来。。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一会眼。待到鸡叫头遍,立刻起身,叫起琴童,匆匆梳洗了一下,就要出门。

  张生道:“昨天夜晚,我在假山上偷窥小姐拜月,我见到了她,可惜月色虽佳,总归没有在大白天看得清楚,况且还不知小姐看到了我有多少,我算它半次还是占了一点便宜的哩!”

  长老道:“就依照先生的意思,在塔院侧边西厢有一间房,十分安静,正适合先生住下,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先生随时可以搬来。”

  再说张生,自崔家一行人来到以后,便对一切视而不见,只盯牢其中一个人,而且连每一根头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莺莺小姐。当小姐一跨进功德堂,张生的眼睛就直了,连忙对站在旁边的法聪低声说道:“小师父,多亏你的虔诚,引来了神仙下凡!”

  法聪听得长老呼唤,赶忙从屋外进来,问道:“师父,有什么吩咐?”

  法聪神秘地说道:“张先生,你附耳过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长老一想也对,说道:“也好,那就任凭先生拣选吧。”

  法聪也压低声音说道:“张先生,也是你的精神感召啊!这是第二遭了,看得仔细点,看个够。”

  法聪领命,引着张生送出山门,法聪道:“张相公,恭喜你,称心如意!”张生道:“多谢小师父鼎力相助。”说罢,对着法聪一揖,一径回城搬取行李去了。

  琴童道:“话虽不错,可是相公你尽管中了解元,可还没有做官,还是一个白衣,岂不还是门不当户不对吗?”

  长老对红娘说道:“这斋供道场都已经准备就绪了,十六日开启,十八日圆满功德,请老夫人和小姐来拈香。”

  且不说张生在那儿如痴如醉,就是法本长老虽然年纪老大,高居法座诵经,也不禁被莺莺俏丽的容貌所折服,直勾勾地把双眼紧盯着小姐。原班首法悟击磬,法聪正站在一侧,法悟双眼无暇旁顾紧盯着小姐,不知不觉,把法聪的光头当作金磬敲起来。法明正在宣诵佛号,念着“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摩诃萨”,却念成了“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莺莺小姐菩萨,黑头发,皮肤白”;法智念的更是不知所云,他念的是“金刚经,金苍蝇,麻头苍蝇,红头苍蝇,莺莺小姐,小姐莺莺”;添香的头陀忘记了添香,剪烛的行者把蜡烛的芯子全都剪掉。法鼓铙钹,金磬木鱼一齐敲,好像正月十五闹元宵。不管老的、小的、村的、俏的,全都弄得神魂颠倒。法聪光头上被敲了几个大包,正在暴跳,见了这种场面,觉得有点不大妙,师兄弟们今天似乎都撞着了魔道,念的经丈,莫名其妙;敲的法乐,没谱没调。反正今天全乱了套,给师父察觉了,看你们一个个挨骂,谁也别想逃!

  长老道:“请教了。”

  话说功德堂里,十分热闹,香烟镣绕,结成云盖,直飘户外,笼罩了碧琉璃瓦。和尚们念咒诵经的梵呗声,好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浪高似一浪。堂内幡影摇摇,幢形飘飘,法鼓咚咚,金铎当当,如同二月的春雷在殿角轰响;钟声和佛号,赛过半天的风雨,飘洒在松树梢。

  红娘有点不大高兴,没什么好声气地说道:“我便是,不劳先生动问!”张生道:“果然是红娘姐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罢,又深深地一揖到地。

  琴童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似的,低声应道:“是!”说罢,就去打洗脸水,取出今天要更换的衣服来。

  张生一听,好!有门!这么一问,就可以接下文了,说道:“唉,难哪!连日东奔西走,一事无成。”

  张生道:“我家也是礼部人家。”

  张生道:“长老请留步。”

  红娘见小姐醒来,见了她却脸上一红,红娘这鬼精灵,就已知小姐是在想心事,做好梦,一定是梦见了那位二十三岁尚未娶妻的书呆子了。今天要办正事,红娘不想去取笑,放着以后再说。对小姐笑着说道:“小姐,时光不早了,小婢奉了老夫人之命,请小姐下楼,同去寺院拈香。”

  长老叫法聪道:“法聪,代为师相送张先生。”

  张生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胆敢睡懒觉!真是岂有此理!还不赶快侍候我梳洗!”

  长老问道:“这处所好不好?”

  张生道:“我也想在道场上能见到小姐,可是三天佛事,小姐总不会天天来拈香,你知道她哪天来?我只有天天去等候在那里了。”

  琴童一听,吓了一跳,什么“小姐啊小姐”,看来一定是撞到女妖怪了,忙叫道:“相公!相公!你醒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琴童道:“相公画的画,可以比得上吴道子,何不把莺莺小姐的容貌体态画下来,一来相公可以和小姐天天见面,朝夕共处,减少一些相思之苦;二来听法聪小和尚说,小姐也是个画画的行家,往后相公和小姐在一起时,拿出画来给小姐看,小姐一定会更加喜欢你这位多才多艺的夫婿;三来嘛,也让小的鉴定鉴定,看看是小姐配得上相公呢,还是相公配得上小姐。”张生听了,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把小姐的真容细细地描绘出来,朝夕相对,既然不能和小姐真人共处,也足可以“画饼充饥”了。对!这样也完全可以消磨这难熬的两天时间。于是,吩咐琴童道:“琴童,拿画箱来,纸墨伺候!本相公要作画了。”

  张生先开口道:“长老,小生久闻宝刹幽雅,景色优美;久仰长老学识渊博,精研佛理。今日得能瞻仰清辉,不胜荣幸之至!”

  张生今天一身素服,头戴白绫解元中,身穿葱白缎子海青,足登粉底皂靴,更显得格外风流潇洒。

  琴童道:“相公不吃,琴童也不能吃,我饿着肚子是想不出妙计的,只要一吃饱饭,我的计策就在肚肠旮旯里给挤出来了。”琴童是关心主人的身体,想法子让张生吃点饭,其实哪里有什么良策。

  张生听了大喜,朝着法聪一揖到地,说道:“是是是,小师父大慈大悲,恩同再造,等小生与小姐之事成就之后,定当重谢!”

  张生见长老再三不受,发愁起来,心想,这老和尚不贪钱财,借房子的事就难以开口了,这可怎么办呢?法聪这小秃驴,在山门口说得好好的,现在倒袖手旁观起来,真不够朋友!忍不住向法聪望望,口中好像在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一两银子也不是什么厚礼,算不了什么的。”一边说一边向法聪眨眼,意思说你如果有好主张,得赶快拿出来,帮小生一把,将来好事成功了,小生我生生死死不忘你和尚的大恩大德。

  法聪笑着说道:“好啦好啦,小僧不吃荤,不喝酒,要钱也没有用。先生的重谢,就算小僧的贺礼吧,但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

  张生道:“一肩行李,一个伴读童儿。”

  琴童一听,什么,你要打我,可太冤屈了!我是为你好啊!真是岂有此理!不过,琴童早把主人的脾气摸透了,雷声大雨点小,嘴里喊责打,手是不会动的。就嘻皮笑脸地说道:“相公,小的不懂嘛,不知者不罪,朝廷的律条也是标明白的。再不,小的诚心地向未来的主母莺莺小姐请罪。”说罢,就朝门外双膝跪下,说道:“小的罪该万死,望未来的主母开恩,饶了小的吧!”说罢,又叩了一个头。张生看他一番做作,道:“起来吧,看在你悔过心诚,就饶了你这一次。你快给我再想一个上好的主意,将功赎罪!”琴童心想,碰上像你这样的主人,倒了八辈子的霉,真也是前世修来的,一边想一边站起来,说道:“谢相公和未来的主母不罪之恩。”他站是站起来了,可在心里直嘀咕,想什么鬼主意才不会吃力不讨好,又能将功赎罪。世界上,古今中外一切计谋、策略、主意等等,全部都是被逼出来的。琴童现在是赶鸭子上架,没有主意也得有主意,倒被他想出一个点子来,说道:“相公,你对崔家小姐喜欢不喜欢?”

  琴童道:“天还没亮,这么早跑去,和尚还没起身哩,去也没用。”

  张生道:“多谢长老成全,小生记住了!”

  红娘道:“哎!算了罢!油多菜也要坏,礼多人也要怪。免了罢!”

  琴童道:“那就练练剑术,练好身体,精神焕发,小姐见了更加喜欢你。”张生不满意地说道,“这是什么馊主意!外边院子里在下雨,屋子里地方又狭窄,能练剑术吗?”

  话说张生在大雄宝殿巧遇莺莺小姐,惊为天人,一时间神魂颠倒,也不知道是如何向法聪告辞的,一路上失魂落魄地返回城里,已经是万家灯火了。张生迷迷糊糊地只顾往前走,竟然走过了状元坊客寓。这时恰巧店小二立在店门口招呼客人,一眼看到张生低着头走过,认出是今天上午来住店的客人,出去游玩,奇怪他如何不回客店,连忙上前招呼。

  琴童一听,吓了一跳,怎么又犯错误了?问道:“小的犯了什么错误?

  张生没办法,谁叫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吧,斟酒来。”

  红娘应声“是!”就匆匆地往后楼而去。

  长老道:“先生放心!在老夫人和小姐处,自有老僧为先生说情。想老夫人和小姐都通情达理,谅无不允,请放心,包在老僧身上。”

  张生叩了头,道:“多谢老夫人!”说罢,站起身来。

  长老道:“正事己毕,两位请到方丈去用茶。”

  张生道:“刻骨铭心!如果把小姐的形象忘记了,怎么能对得起小姐?”琴童道:“相公对小姐一片诚心,小的被感动出一个绝妙的主意来了。”张生道:“速速讲来!”

  长老听了,不觉肃然起敬,这秀才也是一位孝子,应该同情,就说道:“先生不必悲伤。”

  张生问道:“此话怎讲?”

  张生道:“实不相瞒,小生已在此恭候多时了!”红娘问道:“你等我干吗?”

  法聪问道:“有没有收获?”

  长老一听,什么!不仅“借”,而且还“一定要借”。法聪啊,你不怕“吃里扒外”的罪名吗?长老有点光火了,问道:“为什么?”

  琴童抬头一看,只见墙上悬着一幅画,那画上的女子实在美极了!美得比天仙还要胜三分。据相公说是“我家小姐”,琴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见过小姐,所以有点不大相信,小姐果真长得跟画上一般美吗?也可能是相公胡思乱想,胡编乱造出来的。就问道:“相公,这画的是‘我家小姐’吗?”张生听了,生起气来,说道:“咄!狗头,休得无礼!这‘我家小姐’是你叫的吗?”

  张生道:“去是要去的,等我和崔家小姐成婚以后,我们夫妻双双去拜访义兄,那有多风光!”

  今天,法智和尚带领了一帮小和尚,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开始做功德,放下不提。

  张生得了确信,心里很高兴,又想,红娘到了方丈,大概快出来了,不妨等一会儿,等她出来和她说几句活,这样就走得更加慢了。法聪不愿奉陪,径往方丈去了。

  法智带领着一班小师弟们,虔诚地礼佛做功德。依照法本长老的安排,第一天念《大方广佛华严经》,第二天念《妙法莲华经》,第三天念《金刚般若彼罗密经》。今天是第三天了,施主们都要来拈香,而且由法本长老亲自主持,所以和尚们个个都不敢懈怠,早早来到功德堂,敲动法器,宣佛号,诵真经,十分用心。

  法聪答应道:“是!”心里却想,什么也许不也许的,菩萨都不用问,今天肯定到,那位活观音早把他牵系住了。

  如此确切的消息,张生反而有点怀疑起来,说道:“消息可靠吗?万一小姐换一天来拈香呢,万一小姐她不出来呢?万一。。”

  张生道:“她是已故相国崔钰之女,相国千金,出身高贵,我去娶她,也有点高攀了。”

  琴童的怀疑,却使得张生很高兴,画上的美,还不到小姐的一半,琴童已经不大相信了,可见小姐确是生得美。于是道:“啊,琴童,这不用怀疑,你相公画得千真万确,小姐比画上还要美三分哩!琴童,你看小姐和相公相配否?”

  法聪道:“先生有什么吩咐?”

  琴童不服道:“为什么?”

  张生连忙说道:“姐姐你误会了!小生并非书呆子,只因昨天小姐对小生临去秋波那一转,使得小生感激万分。敢问姐姐,小姐经常出来么?”红娘发怒道:“先生枉为读书君子,难道忘了孟老夫子说过的话?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古人云: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孔圣人也说过,他道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俺老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孩童,未奉传唤,也不敢随便进入中堂。前些日子,俺小姐未经禀告,出了闺房,被老夫人看到,把她叫到院子里,训斥道:‘你是个女子,没有禀告就走出闺门,万一碰到小和尚或是游客,岂不是自找羞辱!’小姐当时就认错,说道:‘从今以后,一定改过自新,不敢再犯。’老夫人对亲生女儿尚且如此,何况对我们下人?小姐受了老夫人的严训,怎么会对你‘临去秋波那一转’呢?先生学习先王之道,应当遵守周公之礼,不关自己的事,不要去多用心思。今天你走运,碰到了我,还可以原谅。如果给老夫人知道了这件事,绝对不跟你罢休。今后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要胡说八道!”说罢,转身就走。

  琴童想,怎么又犯错误了?说道:“相公,小的不会称呼,相公教教小的,应该叫什么?”

  张生一听,什么!此事与我无关!老秃驴太不体谅人了。此事与我张生大大的有关,红娘是小姐的贴身丫环,我要和小姐亲近,岂能少得了她?可是长老已经拒绝,如何是好?好!用一下激将法,不怕他不让我去。于是就在长老将要跨出房门时,说道:“长老,小心谨慎哪!”

  在院门外已经停下了两乘大轿,一乘小轿。老夫人和小姐分别乘坐两乘大轿,奶娘抱着欢郎坐一乘小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后寺门,绕道直奔山门而来。到得山门的滴水檐下,轿子停下,轿夫回避,春香扶着老夫人,红娘扶着小姐出轿,早有法本长老在山门迎接。

  法聪对张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心想,师父不收银子,还是个小僵局,犯不着浪费这份人情,等到不肯借房子的时候再出场,方显得好钢用在刀口上,所以,他对于张生的暗示,装作不见。

  此时,小姐站在母亲身后,今天是个机会,用不到“临去秋波那一转”了,但是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圆瞪着两眼狠瞧——那是有失身分的。可她又舍不得不着,在这种场合,小姐也是很会做作的,只见她把粉颈微微一低,眼皮略略下垂,俩眼似看非看,一个劲地打量着张秀才。她见那秀才的外表风流潇洒,倜傥不群,青春年少,雄姿英发;从他的礼仪上看,心思十分机敏,才学当今第一,举止洒脱,令人爱慕。不禁暗暗赞叹道:“好一个张秀才也!奴家如果有这般的夫婿,终身无憾!”小姐此时不但不再悲伤,而且很高兴,她长了这么大,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男人,现在不仅看了,而且看的是心上人,心中觉得很满足。

  张生道;“那可怎么办呢?”

  老夫人道:“佳名,佳名!请教台甫?”

  张生问道:“长老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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